温体仁身上的伤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消失,气场全开。别说杨一鹏了,便是黄立极、刘一燝都齐齐抬头看向他,**台后排的施凤来、王在晋、孟绍虞等人,脸上都有几分佩服。
温体仁只在杨一鹏那里收获了微笑摇头,便回头面向观众,这一刻,他根本没有看稿子。
“诸君,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陛下的指示?全国大议要‘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这不戏台,更不是斗场。
党争为祸|国第一恶,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里是大明督政院,这里不应该有东林党、有阉党、有晋党、有齐楚浙党,这里也没有什么清流、浊流。
这里,只有大明之官、谋国之士。如果你自认自己是什么东林,是什么阉党,是什么齐党,是什么清流,滚出去!我大明没有你们的位置。”
会场前所未有的寂静,当浙党领袖化身无党派人士,堂而皇之的揭开那层忌讳的朦胧面纱,温体仁的形象高大无比。
朱由检瞬间化身成温体仁的小迷弟,他在监国位置上第一个猛烈鼓掌。好嘛,一时间掌声如雷,信王监国引领了大明鼓掌的风潮。
阉党领袖黄立极和东林旗帜刘一燝互相对视了一眼,轻轻的拍着手,加入击节赞叹的行列,同时脸上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温体仁躬身致谢,掌声渐稀。
“为什么要举办这次全国大议,除了中枢主官还有地方主官,除了文官还有武将,甚至还有报国商人?道理很简单,上下同欲者胜。
我们是要举办一次团结的大议,还是举办一次包藏祸心、各怀鬼胎的大议,选择皆在你我。大明很大,问题很多,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几亩地,也不能被眼前之利迷惑了双眼。
陛下有训: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温体仁顿了一下,招呼使者给自己拿茶杯,然后又道:
“许多私心作祟的人想的是大明是朱家天下,大明好不好,是朱家人自己的事。诸君,汝生汝死皆在大明,汝祖汝孙皆在大明。
陛下早有训,朱家与天下人共天下,与万民共天下,与黎庶共天下。这里是你我的大明,是你我祖宗的大明,是你我子孙的大明。
有一句话叫做‘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呸!‘万方有罪,罪在臣躬!’陛下还不到八岁,你们有脸吗?什么事都推到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身上,可耻。
斑斑青史会记住,子孙万代会记住,大明之衰,皆你我无能之罪!皆你我失职之罪!皆你我丧德之罪!
诸君,请牢记陛下孝陵祭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莫问国酬我何物,且思我酬国何心?国强则|民安,国破则家亡。”
会场很大,采光很好,装有早期的绿玻璃也有后期的白玻璃,四面墙上还有华丽的鲸油壁灯。酉时的钟声刚刚在会场内外响起,斜阳的光辉刺进会场,在靠窗的一群红袍冠冕上斑驳。
侍者给温体仁递上了精致的青花瓷碗,温体仁没有了长髯,也就不用遮掩,端起茶碗直接抿了一口热茶,毫不在意,全场目光都盯着他涌动的喉结。
温体仁的话很大胆,不避讳,但小皇帝那怕在现场也不会生气,反而会给他鼓掌,毫无疑问,他可能是大明最能领会朱慈炅治国思想的人。
奸臣,先得是一个忠臣。
黄立极不够奸,所以他不会全盘接受朱慈炅的政策,他面对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燮理阴阳,调和上下,所以朱慈炅会觉得他好,对于自己幼主继位后的朝廷稳定功不可没。
但朱慈炅行事越来越刺激,威权日益强大,黄立极自己就感觉自己顶不住了,所以他选择了急流勇退。
刘一燝不够忠,不管形势如何变,刘一燝根子上始终抱有圣天子垂拱而治的想法,他想要撇开朱慈炅自己做的事的很多。虽然能力没有话说,但朱慈炅和他的分歧从来不断。
刘一燝的上位,是朱慈炅用人以能。他觉得自己心胸要更大,需要任用能臣,而且他也觉得自己能压制得住刘一燝。
不过,温体仁今日之后,将成为朱慈炅的另一个选择,一个足够奸也足够忠的人。
在会场的很多人,其实都是对温体仁不以为然的。因为温体仁竞选的是新出现的文昭阁大学士,在内阁中排名倒数第二,就是入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有刘一燝和王在晋十分警惕,刘一燝是内定的首辅,对内阁可能的风吹草动都非常敏感,刘一燝一直认为内阁的掣肘会来自北方,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南方人。
王在晋不出意外也会是新任次辅,孟绍虞比他强的优势就是翰林出身,但在重启朝这个不是加分项,相反参会的非翰林官员更多。
在选择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些人会选翰林还是非翰林,其实只要动动脑子就清楚了,所以王在晋根本没有把孟绍虞当对手。
他考虑的已经是入阁以后的事了,他的潜在对手是刘一燝,但此时温体仁的话语权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危险气息。难道继第一届的“黄来孙”三角之后,第二届会是“刘王温”三角?
温体仁说了一堆大话,但他终是要落到实策的。脱稿其实相当考验水平,温体仁虽然看起来自信满满,还是非常谨慎的。喝茶的动作,除了表现从容,也是一个思考的过程。
温体仁已经进入了“心剑合一”的状态,他可没有半点心思放在**台上的那些蝇营狗苟上。
“大议的作用是献计献策,不是单纯的挑刺找毛病,也不是什么意气之争。老夫错过了礼部、吏部主题,但刚刚听了一段户部主题的提案辩论。
诸君,你们对主讲人缺乏尊重。我大明以后要‘以礼治国’,你们背后搞小动作,严重失礼。程佥宪,你失职!”
程国祥一脸懵,脖子都红了。先失礼的是你温体仁吧,随意召人上**台的人难道不是你?杨嗣昌现在还爬在你位置上写写画画呢。
但程国祥怂了,根本不敢跟温体仁对线,闭上眼睛只当没有听见。本官取代了你温党的唐世济,你温体仁要落本官面子就落吧,你还能咬我不成。
温体仁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针对程国祥的意思。
“高子犹的俸禄标准化有问题,指出问题没毛病,但光是指出来是不够的,改进意见呢?大议参会者都是各部和地方主官,不只是御史台的乌鸦,只会呱呱叫。
指出问题也不是就落了你们谁的面子,如果你们的提案都绝对正确了还上大议做什么?不对就改,会死人吗?这一点,我必须对大司徒表示赞赏,他起到了一个很好的表率。”
杨一鹏状如木鸡,对温体仁的公开表扬毫无表情。你他妈的谁啊?本部是你的下属吗?需要你表扬?
“大议不要有一己之私,一部之私,一地之私,这算是老夫的一点请求。言归正传,据老夫所知,大议有一项重要的国策是改土归流。
这项政策是吏部提案,不知道通过没有?但我要说,这项政策不是吏部一家之事,所有衙门都应该有自己的责任。
礼部要有宣传教化的配合,土民入蒙学,土民建族谱。户部除了财政支持,还应该有土民入户籍,土民送新种。
刑部也要派人处理土民矛盾,公平公正,他们也是我大明皇民,国家必须保障他们的基本权力。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要震慑土司,做好武力铲除任何胆敢对抗皇明的准备。
工部要规划道路,打通联系,让所有土民更方便的融入大明。各省各府也要做到辖地的管理配合,维持整体稳定。”
朱慈炅只提了一个“土民入籍”,但在温体仁这里就转化成了“改土归流”的系列方案。这,就是“温|先生”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