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誉离开时,吏部议题已经全部票决,户部尚书杨一鹏正在做户部的五年规划,不过,户部虽然同样权力不小,但还做不到像吏部一样“百官噤声”。
单单一个“良种抵税”,就有好几人准备拉扯。什么是良种?红薯、土豆多大算良种?良种保存在地方,地方是不是需要专人看管?如果全部交良种,那粮食税收是不是不用交了?
耕种季分发良种是不是要收钱,如果有利,百姓家里藏最好的,次好的抵税,这个“良种抵税”的意义何在?
反正这些道理,阁老们亲自出马估计都掰扯不清楚,每一项政策都有利弊。
专门跑去旁听学习的汪若誉听得目瞪口呆,他的任务是避免大议打架,虽然汪若誉品级不高,可他是乾清宫的人。别看他是太监,真打起来,这帮老头子十个都近不了他的身。
可是这些关乎千家万户的政策内容太烧脑了,汪若誉觉得自己就适合干力气活,动脑子还得是皇爷和满朝奸臣,他这种资质连司礼监和监国司的门都摸不着,啥也别想了。
皇爷,奴婢会练好武功的,不要再培养奴婢了,奴婢不是那块料,没有那个命。接到刘一燝吩咐,汪若誉如蒙大赦就跑了,结果,朱慈炅居然不在宫中。
听完汪若誉的汇报,朱慈炅眉头微皱。这个“全国大议”在形式主义和党争模式间反复横跳,和朱慈炅的期望相去甚远。
朱慈炅眼里看到的不是具体政策,而是大议票决这种看起来先进的决策模式,在大明似乎有点水土不服,权威和党争同时存在,让这第一次全国大议能解决的问题,恐怕有限。
不过,朱慈炅也能降低期待,这还只是第一次嘛,多来几次就行了。
朱慈炅低头思考,他在思考如何引导大议的方向,而不是直接灌输自己的意志。若是后者,又何须大议。
朱慈炅鼻子里同时闻到了酒味和中药味,那是自己胳膊上的药酒,不过因为温体仁房间里也有,一直不是很明显。
朱慈炅突然有些小慌张,这味道一回宫,房袖、刘娥她们肯定也能闻到啊,这还怎么保密?这两个人不报给两宫太后就怪了,自己出宫这趟纯属掩耳盗铃。
朱慈炅走神了,要不去潞王府住几天?
潞王妃奶奶可温柔了,既不像在慈庆宫老娘那里,自己的地位还不如小奶黄,又不像慈宁宫张太后那里,啥事都想管,潞王妃是既把自己当皇帝又当晚辈。
这时,朱慈炅突然听到温体仁嗡嗡的声音。
“陛下,老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要不老臣回督政院一趟吧。陛下有关户部的指示,老臣可以带过去。”
朱慈炅回过神,愣了一下。好家伙,你的算盘珠子都崩朕脸上了。带伤上岗,这是轻伤不下火线啊;转达圣意,瞬间就成了皇帝带盐人。你想用这一趟,锁定文渊阁吧?
但朱慈炅转念一想,温体仁毫无疑问是大奸臣,但他有一点比所有人都强大,那就是圣意第一原则。与温体仁对线的喻安性其实就是运气好,而且人还相对年轻,全局眼光实际弱了。
用温体仁也不是不行啊,不然内阁不就“众正盈朝”了?我大明一旦众正盈朝,离亡国就不远了。况且,温体仁在内阁背锅,肯定要强于只在京师背锅啊。
虽然朕知道你的算盘,但怎么说呢,朕内心深处其实也更看好你,这算是不谋而合了吧。朱慈炅挤出微笑。
“温卿啊,你的身体要紧,缺席两天无关紧要的。”
温体仁一脸正色。
“陛下,臣坚持得住。全国大议是‘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恢复宝钞,关乎民生社稷。这个事一般人不敢提,但老臣无惧,大不了再被打一顿嘛。”
“呵呵呵,温卿你——”朱慈炅哈哈大笑,小手指了指温体仁,然后收起笑容。“温卿不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吗?”
温体仁摇摇头。
“这方面,老臣认识确实比较欠缺,但正好可以上议多听取群贤意见。”
朱慈炅点点头,温体仁是聪明人啊,而且是罕见的没有立场的聪明人,简直太难得了。
“恢复宝钞这个事,杨嗣昌比较了解,你可以让他报告。李承芳,哦,李承芳去广州了,王永祚也了解。你如果要提议这个,可以让他俩支持。”
温体仁强压内心激动,一脸肃容,连忙拱手。
“臣明白了。”
朱慈炅想了想,又道。
“关于户部议题,朕其实还有个考虑。试举制,是礼部官考,吏部分配。税收,朕也想分开。税收政策由户部制定,征收划归兵部,点验由督政院执行。温卿觉得如何?”
温体仁的第一反应就是,以后三大部门有得扯皮了,但这事一点也不重要。
“陛下此策甚佳,以后三家都有据可查,避免了户部一家独大,他们再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对贪腐也有防治作用。”
朱慈炅能得到温体仁支持,感觉自己的规划没毛病,信心大增。
“再有就是土民入籍和隐户清查,这个事要和皇民土地策、改土归流、人口统计等大政结合。如果国家是土民利益的保障,那么改土归流的进程将大幅提高。
朕的改革,本质就是减少士绅、土司土舍的居中盘剥。只有最底层的老百姓强了,国家才是真的强,而国家强了,士绅们自然也就强。
那些目光短浅,上下其手的士绅土司,是大明之敌,也是大明之毒,必须要清除。哪怕有些许动荡,我们也必须坚定不移的完成。温卿,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
温体仁的大腿发抖,使劲咬牙,却发现牙齿掉了好几颗,牙根一阵刺痛。
“臣明白,臣会坚决跟随陛下革新大明的步伐,百死莫辞。”
不知为何,朱慈炅对温体仁的誓言是半点也不相信,但朱慈炅却相信他会提出这方面的政策。朱慈炅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肩。
“大明宗族势力,已经是制约诸多政策落地的重要挑战。朝廷要从小事出手解决这个问题,诸如遗产继承,婚姻分家,溺婴宫刑,子女同权,嫡庶共源,宗法官判等事务上瓦解。
户部要制定继承税,成婚当家。妻妾子女继承无税,父母过继继承半税,兄弟叔伯继承全税,严厉打击吃绝户,瓦解宗族权威。
温卿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想法?”
温体仁有点懵,温家也是大家族啊。
“官方介入遗产继承,这个事怕是不太妥当,有官夺民产之虞。遗嘱无用了吗?”
朱慈炅微微一笑。
“不公的遗嘱自然不合礼。小老百姓可没有什么遗产继承的,官方能介入的只有大家族,越大问题越多。要想解决身后事,那就早分家。”
温体仁没有继续分辨,低头想了想。
“臣试着提议,听取一下朝臣们的看法。”
朱慈炅点头。
“好。汪若誉,你送温|先生回督政院。”
温|先生?先生?温体仁脖子都红了,连忙起身,躬身如常。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