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曰广是如今吏部硕果仅存的翰林清贵,当年天启帝给朱慈炅组建詹事府时,他并不在京,遗憾错过,但朱慈炅继位后,张太后又给朱慈炅选老师。
钱象坤、贺逢圣、姜曰广、方逢年四人是一起接受朱慈炅的拜礼的,不过当时在天启孝期,朱慈炅自己都是迷迷糊糊的。按照张太后的安排,四人轮流陪伴朱慈炅。
结果,朱慈炅忘了自己拜过师这会事,把他们四个当成太后的探子,甚至直接架空翰林院。可以说,他们的存在间接促成了天工院的诞生。
钱象坤最先认栽,接着是方逢年,这两个人都不再干陪伴小奶皇的蠢事,只有贺逢圣和姜曰广傻傻的往朱慈炅身边凑。
贺逢圣负责教画画,姜曰广负责背唐诗,什么讲解儒家经典,你们这群东林贼想多了。好在这段被朱慈炅提防、伴君如伴虎的艰难日子并不久,多少还留有一分名义上的香火情分。
张太后严选,姜曰广的文采风流肯定没得说,他风度翩翩的走上讲台,对着蒋德璟微笑拱手,两个有过一段时间在翰林院共事的同僚之情,彼此并不陌生。
“‘官分文武,惟王之二术也;俎豆同制,天子之会也;游说间谍无自入,正议之术也。’中葆此议,正乎?”
蒋德璟笑着摇头。
“居之兄,我十八岁就读过《尉缭子》了。
《内经》云:因人因时因地制宜。我前往郧阳时,陛下曾对我说过,治天下没有永恒不变的法则,地方中枢有别,南北民情有别,主政地方当无拘成法,验之有用就行。
土人之地,我也曾派宣令使之,但皆受伤而归。孙伯雅令养伤之将治之,虽不足百人,土人安服。这不是文官不如武将,而是未开化之地,信奉的是原始之力。
若以吏部如今规划,莫说五年,百年恐难成也。居之兄,我职不在吏部,本不欲多言。但吏部是陛下新政中枢,百官噤声,有违大议之本,所以中葆有此献丑之见。”
姜曰广嘴唇嚅动,一下竟然找不到说辞了。以往上台之人,无不锋芒毕露,展示自身见识。但蒋德璟却相当谦逊,他的武官文用之策虽然震撼,自有其合理之处。
他的态度,仅仅是展示“大议之本”,换句话就是来给你们吏部解围的,至于他的政见你吏部用不用他根本不在乎。
毫无疑问,这是“以退为进”,蒋德璟已经表明态度,不会和他辩论。
姜曰广完全不敢激烈批评了,说重了,蒋德璟转身下台,“百官噤声”的事坐实,陛下怎么看?说轻了,吏部是不是默认要推动此事啊,百官怎么看?
姜曰广感觉自己卡在两面墙中间,进不得退不得,难受之极。从始至终,他就没有考虑过什么就事论事。
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文武分治,古之成法,动则天下有变。”
蒋德璟呵呵一笑。
“嗯,的确春秋久远了,或许是我考虑不周。程御史,快中午了,不如仿照前例,直接表决吧。如果不过,也不用耽误大家时间,如果通过,吏部也有更多时间制定细则。
洪彦演已经等候多时,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蒋德璟对姜曰广和监国方向先后拱手,直接下台。大议有战而胜之的,还有败而胜之的,蒋德璟竟然要玩一出,不战,而胜之。
程国祥闻言一愣,但也只好上前,准备主持票决。洪承畴只想高呼,我没有等候多时,蒋中葆,你给我回来。
姜曰广一脸沮丧之色,对面讲台昨天丢脸的人不少,自己这边只有个温体仁好像失败了。不过,温长卿是被武力打败的,而他的对手,根本没有出招,就无招胜有招了。
**台上的黄立极一脸笑意,低头对着刘一燝耳语。
“福建子?”
刘一燝睃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黄立极的黑话。他又不是真王安石,蒋德璟离吕惠卿的距离更差远了。
再说,蒋德璟虽然是福建人,却并不是东林党人,更不是他刘一燝的门人,此人和徐光启反而很接近。黄立极这个比喻不伦不类,一点都不好笑。
当然,看到蒋德璟举重若轻,姜曰广瞠目结舌,刘一燝心里还是很不爽的,东林党一代不如一代,全都只会内斗了。
蒋德璟下台时,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发言。台下都是一片沉默,他的潇洒姿态看得如坐针毡的洪承畴也是一阵羡慕。
大议的投票程序非常简单,每个人位置上都有一沓决议票,佥军卫每排好几人收集红黄白三色票,分色汇总递交给督政院的文书统计,文书数两遍就完事,书写结果交给程国祥公布。
这次投票更没有意外,蒋德璟的提议竟然高达两百零一票。主要是**台上,除吏部外,清一色的红票,非常惹眼,大佬们先交票几乎等于明示,没有多少人敢不长眼。
宣读完结果,程国祥就微笑邀请洪承畴发言,一脸阴沉的洪承畴已经没有时间再拖延了,午时的钟声已经在会场内外响过好一会了。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他本想等待蒋德璟多说几句,好让自己多些准备时间,但投票结果宣布得太快。
“陛下曾说,试举制比科举制先进的地方在于,切实政绩比拼优于书面文字比拼,未来中枢,不会有书呆子。
但是,教育公平依然任重道远,世家、富豪、权贵依然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影响试举结果。这种影响在开始时会很小,如果未来都适应了,那么试举制也可以罢除了。
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在试举制推向全国的这一关键时刻,尽量完善这试举新法,可以让试举制维持更久的时间。吏部先前方案,重形式而略本质。
我想补充几条建议:一是考成回避原则,参与考成的官员,不能与接受考成官员有任何关系;
二是既然官考结果都要公示,升官结果和审核报告也应该一并公示,让落选者知道不足,让升官者知道胜在何处;
三是试用期官员考成不合格后,不能一体罢免,除非违规违纪,否则应该考虑换岗重试一次,就算最终落选,当地也应该妥善安置,以显国朝重士之道;
四是任职培训。‘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任职方向不同,官学教材也应该不同,级别不同重点也不同。
吏部官学要有总结研究试官经验,推而广之的要求。
我暂时就想到这些,还请吏部同仁指教。”
曾樱端坐不动,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丝冷笑。你开口就是“陛下曾说”,这还怎么玩?他看都不看洪承畴一眼,只是示意了一下吕图南。
吕图南笑呵呵的起身上台,言简意赅。
“洪参谋所提皆有道理,吏部会按照你的建议拟案,下午表决吧。”
洪承畴有些呆滞,你们怎么能也挂免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