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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开宗明议(二十一)

  郭之琮是什么人?山西平阳府蒲州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万历三十五年会试主考官是谁?时任礼部侍郎韩爌。韩爌哪里人?山西平阳府蒲州人。

  韩爌落水,对谁影响最大?郭之琮绝对排名前列。别看他从宁夏巡抚转为广东总理,但他对大明已经失望之极。失去靠山的郭之琮,其实已经没有了政治前途。

  韩爌落水,高起潜的振槁卫其实做得非常粗糙。

  这件事不是朱慈炅亲自下令的,但也是高起潜体察圣意,而朱慈炅对高起潜百般包庇。这个事是悬案,但罪魁祸首绝对可以算在朱慈炅头上。

  什么“帝死相殉”?泰昌之死怎么可能算到韩爌头上?这不是什么明正典刑,这是政治暗杀,超越了一切政治规则,而朝堂上衮衮诸公,全他妈的是废物。

  郭之琮曾想发动一股辞官潮,但联络过后,勉强够分量的人物竟然只有一个浙江左参议郑宗周支持他,连被贬的广东总督谢陞都端茶装糊涂。

  当然,郭之琮不知道,谢陞这里有一条非常复杂的是非因果。

  朱慈炅亲征抗奴,一不小心发现了一个惊天大案,“蓟州粮案”。黄立极处理此案,对山西田家进行了抄家灭族,但放跑了一个田家余孽。

  此人纠集矿工,发动了山西矿变,熊明遇主持平乱,初期因为士绅出卖,熊明遇大败。偏偏朱慈炅没有调离熊明遇,然后熊明遇就发疯了,连山西士绅一起收拾。

  为了解决熊明遇,南北东林分裂。山西人动用了韩爌和谢陞的关系,让时任天官的谢陞给熊明遇扯后腿。

  谢陞的手法很隐秘,可纸包不住火,北京吏部三巨头,谢陞、成基命、何如宠一起完蛋。朱慈炅才懒得查到底是谁动的手脚,一锅端总没错。

  两个侍郎都退休了,谢陞还能降半级使用,已经是天恩。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谢陞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对得起韩爌的提拔了,他本来就不是晋党,更不可能再搅和他们的破事。

  况且,你郭之琮什么身份?总理?大明的总理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了,什么渣渣都来碰瓷本督,本督就算是贬官,也是大明天官出身,哪怕现在就死也会上正史,你顶多上一个地方志。

  郭之琮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但谢陞发现自己似乎还能重新杀回中枢。随着大开海的推进,广东有起飞的趋势啊,比不了南直,但可以和浙江拼一拼。

  谢陞没有来参加大议,他给郭之琮布置的任务是,一定要向中枢要到珠江港。谁支持我们建珠江港,我们就支持谁入阁。

  郭之琮一到南京就把谢总督布置的任务丢到脑后了,他开始频繁联络其他人,总想搞大事,他已经不想当大明的官了,所以无所畏惧。

  此时郭之琮站在讲台上,听到温体仁拿规则纪律说事,他脸上的嘲讽之色毫不掩饰。什么规则纪律,首先破坏规则纪律的就是你们这些当朝诸公。

  “什么大议纪律,这大议是朝会还是廷议?向监国禀报是吧?可以。”

  郭之琮转头看向朱由检、朱由崧。

  “两位监国,臣想问,这大议纪律出自《大明会典》哪一条?昨天都还好好的,为何今日要限制百官发言?就凭他温体仁和唐世济两个乌程王八蛋吗?”

  好巧,温体仁是湖州乌程人,唐世济也是。

  就在郭之琮身边站着的唐世济脸色一下就变了,脖子通红。

  “郭荆麓,放尊重点!”

  朱由检在御阶上有点迷糊,他记得昨天的确没有这条,忍不住小声发问。

  “崧哥,这是谁定的规矩?”

  朱由崧其实也不知道,但他还没解释。朱由检大约是忘了他的书案是藏有扩音机械的,他的问题一出,台下听得清清楚楚。这一下,整个会议室都是一片哗然。

  连监国都不知道的规矩,这还了得。有人已经在问台下的刘若愚等几个太监了,如果是朱慈炅的吩咐,这几个大珰肯定知道。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反对了。

  刘若愚他们也是面面相觑,陛下没有吩咐啊,虽然他们都明智的闭上了嘴巴,但脸上疑惑的表情已经不需要结果了。

  郭之琮大受鼓舞。对着唐世济冷笑。

  “唐美承,你要我尊重你什么?你们乌程奸党,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说你乌龟王八蛋,你还敢不服?”

  唐世济青筋毕露,手中握拳,咬牙切齿,但仍然以极大的毅力克制冲动。

  温体仁在对面讲台忍不住拍案怒斥。

  “郭之琮,你要破坏大议纪律吗?”

  郭之琮当然看到了唐世济有动手的迹象,但他根本不惧。但是,他也很快的盘算清楚,和唐世济打一架,根本不划算,把唐世济打趴下,督政院把程国祥拉上来就行了。

  恰好,温体仁发声,郭之琮眼前一亮。这个对手好,拉个候选阁老下马,太值了。他面带冷笑。

  “是你温体仁的纪律,还是大议的纪律?《大明新礼》违背祖训,这就是你温体仁的杰作?皇店司与民争利,江南哀鸿遍野,这是什么礼?

  藩王不守藩地,回京督政,太祖爷知道吗?随意加税,士绅流放,优免今何在?你温体仁谋的是明礼,还是明利?还不许质询,这朝堂是温家开的吗?”

  郭之琮怒喝说完就走下讲台,唐世济胸口起伏,但这浑人总算滚了。那知道,郭之琮没有直接下台,而是从**台右侧直接走向左侧。

  温体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心中冷笑。你这番话属于自己找死,想死没有人拦着,老夫要是多回答你一句,就算是傻子。

  郭之琮走到温体仁身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息。温体仁的目光里还有嘲讽。

  然后郭之琮突然暴喝:“郭荆麓今日为国除奸!”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扑上去。左手推胸,右手扯冠。温体仁连退半步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向后栽倒,梁冠被郭之琮一把扯了下来,连带着拽下一绺头发。

  郭之琮本意是要把温体仁推下**台,但他又想扯掉温体仁的梁冠,导致两件事都没有完全完成。他抓落了温体仁的梁冠,但也缠住了温体仁的头发。

  温体仁仰面倒向的是礼部的书案,磕得背上生痛,头上也痛,因为不知道被扯断了多少头发,这简直是谋杀。

  礼部诸人,孟绍虞和朱徽娖赶紧起身避开,林欲楫慌忙上前想要阻挡郭之琮,钱象坤和熊文灿双双出手扶住温体仁。

  只有黄道周反应不及,第一时间想要稳住倾倒的书桌,结果茶碗水杯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文书全湿了,他的官服和手上都沾满墨汁,嘴里喃喃。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披头散发的温体仁哪里能受这气,半点理智都欠奉,他忍着剧痛,顺手抄起镇纸就砸向郭之琮。

  郭之琮举着手上六梁冠正向台下展示战果,没有想到温体仁还有能力反击,躲闪不及,鼻子一酸,两股暖流顿时涌出。

  这还得了,梁冠先砸,结果砸到钱象坤身上,伸手推开林欲楫,把林欲楫直接推倒在地。钱象坤和熊文灿也没有控制住温体仁,两个人毫无意外的扭打在了一起。

  温体仁也扯掉了郭之琮的乌纱,但他被郭之琮合身推下**台,好在曾樱、杨一鹏、南居益、杨维垣四个尚书早已经起身,他们扶住了温体仁,熊文灿拦腰抱住了郭之琮。

  温体仁挨了郭之琮两脚,温体仁回敬了郭之琮一爪,第二回合俨然也是平局。

  场面彻底混乱,江西监御史杨进、浙江左参议郑宗周尤其英勇,跨越千山万水,直接冲向战场。杨进从人群中冲到温体仁面前,扯着他的胡须,就朝他脸上左右开弓。

  郑宗周也试图揍温体仁两拳,但刑部侍郎沈演第一个发现不对,毫不客气飞腿直接把郑宗周踢翻。可怜的郑宗周跑的最远,冲进去没有战果不说,反而先挨了揍。

  佥军卫指挥使巩永固,十分担忧位于冲突中心的老婆,大喝一声。“佥军卫何在?”毫不犹豫的直接冲向**台左侧,找到朱徽娖牢牢护在身后。

  新六卫几员大将也冲入战场,试图把两方人马分开。等他们控制住局面,温体仁最惨,脸上掌印清晰,人已经晕过去了,被紧急抬出场外。

  也不知道,他算是聚众斗殴还是正当防卫?

  第二惨的是千里送人头的郑宗周,沈演下手太黑,直接抄起曾天官坐过的椅子,给他头上开了瓢,血流如注。

  第三惨的是郭之琮,因为他把抱住的同时,也挨了唐世济的黑拳,鼻青脸肿的,鼻血也止不住。

  其他三位选手,沈演、杨进也就官帽掉落,官袍撕裂,不知被谁揍了两下。唐世济没挨什么打,被人推下**台,却把腿摔断了。

  此外林欲楫、钱象坤、熊文灿三个礼部侍郎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刑部尚书杨维垣也不知道被谁扔茶杯砸了。

  表面结果来看,大明第七届朝堂比武大会非常圆满,晋党、浙党平分春色。

  只有早站在御阶上的朱由检和朱由崧,兄弟俩浑身发抖。不是吓的,是气的。

  黄立极一动不动地坐在首席,像是老僧入定。

  刘一燝垂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孙承宗站起来了,但只是站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