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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换帅

  首战失利,丁启睿不禁有些烦躁。

  望着西安城外那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墙,他心里也发了狼。

  既然迂回不成,火炮对射又占不到便宜,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拿人命去填。

  於是他派人快马赶回了後方的高陵、临潼、富平三县,并以三边总督的名义,大肆张贴告示:

  官军奉旨剿贼,急需大量民夫役工;

  凡愿来者,不论男女老弱,日给两餐,绝不食言!

  对於饱受天灾人祸的的关中百姓而言,「管饭」两个字,比任何圣旨都还管用。

  消息一经传出,不仅高陵、临潼、富平三县的百姓蜂拥而至,甚至连渭南、

  蓝田等地的饥民也拖家带口赶了过来。

  短短数日,高陵四周便聚起了黑压压数千流民。

  他们中的大多人都以为,官军招募民夫,无非是帮着搬运些粮草辎重、修建营垒城防之类的活计。

  这些都是战时最常见的劳役,虽然辛苦,但总算是能混上口热粥填填肚子。

  很快,数千饥民被驱赶到了瓮城内,一员明军游击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看着这帮面黄肌瘦,浑身酸臭的「乞丐」,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都听好了,丁总督仁慈,给你们一条活路!」

  「前线贼寇在城外掘了深沟,还设了好些拒马,阻碍王师进兵。」

  「召你们来的任务很简单,把这些碍事的玩意儿拆了。」

  听了这话,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本以为是在後方做些苦力活,可如今竟然要上前线战场?

  不少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纷纷嚷着想要回去。

  那游击见状脸色一沉,猛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闭嘴!」

  「哪个再敢聒噪,立斩不赦!」

  而他身後的亲兵也跟着抽出刀来,齐齐上前一步,杀气腾腾地盯着众人。

  嘈杂声顿时被压了下去,百姓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见此情形,官军游击才冷哼一声,收刀入鞘。

  「放宽心便是,丁总督召你们来,并非是让你们上阵拼杀。」

  「你等手无寸铁,如何与那贼人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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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只需要搬运土石沙袋,填平贼人挖掘的深沟;或者合力,拆毁挡在路上的木头架子。」

  「都是力气活,无需与贼人照面。」

  「只要能回来,朝廷管你们两天的吃食。」

  可话虽如此,但能在连年的天灾人祸中挣紮活到现在的百姓,哪个不是人精?

  战场是什麽地方,上去了岂能轻易回来?

  别说是贼人的火统大炮,就是流矢飞石,甚至慌乱踩踏,都有可能夺人性命。

  去这种地方做力气活?跟送死有什麽区别?

  一个胆大的汉子挤出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军爷,求您发发慈悲,我家里还有老母家小等着————」

  「我要是死了,他们也活不成了。」

  见有人带头,周围的百姓们连忙跟着附和。

  为首的游击见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冷意。

  但他也没立刻发作,而是转头朝身後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会意,立刻吹响了胸前的骨哨。

  不多时,一群夥兵擡着几个装满了杂粮饼的箩筐、以及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走了进来。

  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锅飘着油腥的肉汤。

  霎时间,场间所有的哀求和恐惧都消失了,数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饼子和肉汤。

  就连方才求饶的汉子,此刻也被钉在了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挣紮。

  饥饿可以使人忘记一切,包括对死亡的恐惧。

  为首的明军游击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走到箩筐前,用刀尖挑起一个饼子,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都好好看看,货真价实的杂粮饼。」

  「军门说了,只要你们每人往沟里扔够三袋土,回来就有得吃。」

  「今天这顿,算是提前赏你们的!」

  「想吃的,都给我站到前头来,每人领三个麻袋;」

  「不想吃的,咱也不勉强,自己退出城回去便是。」

  闻见肉汤和饼子的香味,众人也不再迟疑,争先恐後的朝前头涌去,生怕慢了半分。

  回去?回哪里去?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拼了老命,从十几里外的挣紮着赶来的,哪有力气再回去?

  再说了,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

  等待他们的依然是空无一物的茅草房、龟裂的田地、以及嗷嗷待哺的家小。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留下虽然危险,但好歹能挣出一条活路。

  就这样,丁启睿轻而易举地凑足了四千多的饥民。

  不仅如此,他更是一口气将高陵、临潼、富平三县关押的罪囚统统提了出来,划归军中。

  这些罪囚中不少都是亡命之徒,正好可以充作炮灰驱使。

  丁启睿打算以这帮饥民和罪囚打头阵,用他们血肉之躯吸引汉军的火力。

  随後,他又将麾下各镇里的城操军、墩堡军单独调了出来,列为第二梯队。

  这群人战斗力较弱,而且武器装备也差,正好放在中间做督战队。

  等前头那帮炮灰填平了壕沟,督战队再紧随其後,上前拆毁贼人的土墙。

  而摆在最後的,则是各镇总兵摩下的家丁、选锋。

  只要前方部队成功打开了缺口,这帮精锐便会一鼓作气杀奔进去,与贼寇短兵相接。

  休整数日後,明军再次於西安城东摆开阵势。

  与上次不同,此回处在阵前的,是一群蓬头垢面的饥民和罪囚。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肩头上扛着沉重的沙袋,踉踉跄跄的走上了战场。

  许多人眼神里满是迷茫,根本不知道该干些什麽。

  就在此时,身後突然传来一阵指引声:「快,往前直走!」

  「扔了沙袋就回来,有饭吃!」

  督战的游击敲着铁盔,在阵前大声吆喝着,如同驱赶牲畜一般。

  听了这话,众人才慢慢挪着步子,一点点朝前头走去。

  那游击急得直跺脚,他一把抢过身旁号兵的铜锣,抽出刀鞘死命狂敲,一个劲儿催促前头加快脚步。

  刺耳又急促的锣声在安静的战场上回荡,可前方饥民罪囚们对此却充耳不闻。

  他们此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不远处的土墙上。

  前头看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令人发慌。

  众人只敢慢慢往前挪,生怕对面突然暴起,将他们给射杀当场。

  三百步——两.·————一百·————始终见何静。

  见此情形,走在最前头的几个罪囚胆子也大了起来。

  几人一个箭步抢身上前,卸下肩头的沙袋作势就要往壕沟里扔。

  可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几支羽箭精准的射中了他们的胸□。

  箭矢力道极大,射在毫无甲胄护身的罪囚身上,直接透体而入。

  「呃————」

  几人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直接倒毙当场。

  队伍前方顿时大乱,胆小的哭喊着丢下沙袋,转身就往回跑。

  一些人见那壕沟近在咫尺,想着趁乱浑水摸鱼,可迎来的却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和铅子。

  「放!」

  冲在最前面饥民罪囚,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撒腿就跑,生怕成了汉军的靶子,可後方的督战队早已严阵以待。

  「不准退!」

  明军游击毫不留情,一刀砍翻了跑得最快的逃人,「後退者死!」

  前後都有堵截,这帮饥民罪囚们陷入了绝境。

  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他们不得不再次转身,扛着沙袋冲向不远处那道土墙。

  等快要冲到壕沟前时,几个脑子活泛的饥民突然停了下来。

  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们一把卸掉肩上的沙袋,开始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破衣烂衫,直到赤条条一丝不挂!

  随後他们张开双臂,露出了胸前嶙峋的肋骨,径直朝着汉军的土墙冲了过去。

  如此怪异的举动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几个疯了,被活生生吓疯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

  对面的弓箭和火铳似乎犹豫了,又似乎是刻意放了一马,对此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几个赤身裸体的饥民脚步跟跄,竟然真的毫发无损的冲了进去,连滚带爬的翻过壕沟,紧紧地贴在墙根底下。

  死里逃生的几人蜷缩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劫後余生的惊喜和恐惧。

  众人见状大喜,连忙有样学样,纷纷扔掉沙袋,将自己脱个精光,赤条条地跑了过去。

  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土墙根下迅速聚集起了成百上千名降人。

  负责防守这段土墙的是余承业。

  他见识到了这群饥民们绝境下的求生欲,於是便让摩下停止了射击。

  不过余承业也没把人放进来,只是默许这帮赤身裸体的百姓在墙根底下呆着。

  眼下毕竟还在打仗,他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可对於这帮饥民来说,能在战场上找到一方容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後方高坡上观战的丁启睿,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反了!反了!」

  「这帮刁民,吃了朝廷的赈济粮,非但不思感恩,反而竟敢阵前投敌!」

  他指着远处墙根下那群赤身裸体的身影,气得浑身直发抖,」简直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

  丁启睿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再也顾不得郑崇俭林中的告慰,当即召来传令兵:「传令!」

  「第二队给我压上去,後退者立斩不赦!」

  「旦有破贼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在主帅的严令之下,第二梯队的城操军和墩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只是这一次,汉军不再有任何留手。

  土墙上,箭楼里的守军火力全开,各种手段全使了出来。

  箭矢铅子,火炮猛油齐出,明军的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死伤枕藉。

  战斗异常激烈,明军几次试图靠近土墙都接连被打了回去,屍体开始在壕沟里堆积起来。

  混乱中,一支流矢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噗」地一声,正中山西巡抚蔡懋德左肩!

  此时的蔡懋德正在督战,万万没想到会突然中了一箭。

  「抚台!」

  同行的亲随和卫兵见状大惊,连忙将他护在身後,七手八脚擡了回去。

  眼见一镇巡抚因伤大败,丁启睿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朝廷的几万兵马真要彻底葬送在这里了。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西安外围的攻防战,再次以明军的惨败告终。

  丁启睿不仅没能撼动城外工事,反而折损了包括饥民、罪囚在内的五六千人,甚至连山西巡抚也受了箭伤。

  前线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师,朱由检得知後大怒。

  「废物!」

  「无能的废物!」

  他抓起那套最喜欢的茶具,狠狠砸在了地上。

  碎瓷和茶水四溅,吓得一旁侍立的太监扑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两战两败,损兵数千;驱民填壕,反致投敌。」

  「甚至连蔡懋德都差点搭了进去!」

  崇祯眼中布满了血丝,气急败坏地朝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传旨,将那罪臣丁启睿锁拿进京————着三司严加审问!」

  「算了,还是就地问斩,否则————」

  首辅周延儒见皇帝又要下旨杀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再杀一个总督无济於事,反而会让陕西的局势更加不可收拾,也会使得朝野上下更加人心惶惶。

  周延儒连忙出列,劝道:「陛下息怒!万事当以保重龙体为先!」

  「那丁启睿本就素不知兵,陛下却要命其统领数万大军交锋,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为今之计,是选一位真正知兵善战的重臣前往陕西,如此方能挽回颓势。」

  听了这话,朱由检连忙追问道:「那以首辅之见,何人能担此大任?」

  而周延儒则是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陛下,如今国事艰难,正值用人之际。」

  「臣以为,或许————或许可以考虑起复旧臣,命其戴罪立功。」

  「旧臣?谁?」朱由检皱了皱眉。

  「原兵部尚书傅宗龙,此人曾参与平定过奢安之乱,想必是个能征善战的。」

  「陛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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