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昏沉沉的，幽暗之地的冬日本就少见阳光，灰雾终年不散，像是有人在这片大地上方蒙了一层永远揭不开的厚毡。
「姆————」
幽暗城的蘑菇法师塔上，两团史莱姆法师正在塔顶平台上尽职尽责地蹦躂着，监控着法师塔周围天空中的动静。
自从上一次晨曦议会的法师贸然飞越边境而没有被及时发觉之後，陈屿就和史莱姆学者们一起研究改良了一批来自虚玄天的感应大阵。
这套被正式命名为「姆眼」的复合监察法阵由十二个小阵嵌套而成，里面有监测阴影变化的，有感知生命气息的，有探测温度波动的，还有专门探查灵魂波动的————
虽然都是些筑基期修士拿来守洞府的小阵，但胜在消耗灵气少，探测范围却远比同阶法术远得多，一座标准的法师塔就能覆盖方圆数十里内所有常规感知维度。
最重要的是，泽亚瑞拉的生物没见过虚玄天的阵法，基本不懂得防范。
像这样的法师塔，决策团的史莱姆学者们共批准建造了三十座，大部分分布在群山边境与幽暗之地，其余区域的监察由哨站和凝胶网络弥补。
它们组成一张巨大的感知网，几乎笼罩了帝国所有的重点区域，并与凝胶网络实时联通。
任何异常波动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银雀的中枢，再由她根据威胁等级分发给对应的驻地军团和姆宫。
两只史莱姆法师兢兢业业地守在塔顶平台上，一只蹲在主感知阵的阵眼旁边，另一只负责来回巡视十二个小阵的阵盘运转情况。
幽暗之地一如既往地安静，灰雾缓慢流动，山脉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黑色轮廓，几只在雾中飞过的阴影蝙蝠被探测阵捕捉到，又被自动标记为常规生物活动记录，连警报都没有触发。
负责巡阵的史莱姆法师已经来回蹦躂了好几个钟头，终於撑不住了，往阵盘旁边一瘫，橙色的凝胶咕噜咕噜冒着小气泡，感叹着又是和平的一天。
另一只还在值班的史莱姆法师忽然瞪大了小眼睛，整个身体往後弹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然後一屁股瘫倒在软垫上。
「姆！有龙！好大的龙！」
「银色的，方向西，目标是凛冬城！」
瘫在地上的橙色史莱姆被同伴这话吓得连滚带弹地蹦了起来，一头撞在阵盘上弹了好几下，才晕乎乎地扑到了通讯用的凝胶联络器前，用最快的速度将情报发送进了凝胶网络。
片刻之後，消息便越过一座又一座凝胶信号塔的中转，发送往了商盟。
陈屿正在商盟港口视察新建的远洋仓库区，听着商盟的财务官汇报这个季度灰砾晶进口的汇总数据。
银雀清冷的声音这时在他的神识中响了起来。
「主人，幽暗城法师塔姆眼报告，监测到未登记的银龙自东向西穿越边境空域，体型巨大，根据飞行轨迹预测，目标为凛冬城。」
「什麽时候帝国这麽受欢迎了，连巨龙都跑来凑热闹。」陈屿嘀咕了一句。
但话是这麽说，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这头巨龙的来意。
银龙不是随便哪个荒野里就能撞见的魔物，这大陆上的银龙族群少得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而凛冬城唯一与银龙相关的，就只有奥莉维娅了。
奥莉维娅家里来人了嘛。
换成平时，他大概还会挺高兴的。
跟一头银龙交流一下星界探索心得，说不定还能从对方嘴里挖出点关於虚玄天的情报0
可现在奥莉维娅还在龙珠里沉睡，而她那具旧龙躯还躺在雪原上。
呃，怎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奥罗斯飞翔在幽暗之地冬日的黑暗中。
他的翅膀掠过灰雾时，雾气被龙翼搅动得翻涌不止，偶尔露出下方大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作为一头活了一千五百余岁的太古银龙，他真的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能记住这片土地上每一任主人的面孔。
很久以前，这里还是巨人的狩猎场，那些山一样庞大的生物会把龙族当成唯一的竞争对手。
後来巨人走向没落，这片土地就被黑暗种族瓜分，血族、石裔、石像鬼、阴影里的各种魔物————它们在这里打了几百年的血战。
不过这些对於奥罗斯来说都无所谓。
他不属於这片土地，只是在每次路过时出於学者习惯多看一眼，猜测这里的下一任主人会是谁。
上一次游历幽暗之地时，他看到了血族对这片黑暗世界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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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趋势发展下去，这里本该变成一片混乱之地。
但他看走眼了。
不仅看走眼了，还很意外。
奥莉维娅那孩子在秘信里，曾简短地提到过由史莱姆建立的王国。
奥罗斯当时还以为这是她说的童话故事，等重回这片土地，看到的场景却要比她所说的还要夸张。
他看到了一个井然有序的帝国。
这个由史莱姆统治的庞然大物横跨了群山沼泽、幽暗之地、白马王国————几乎整个东大陆。
他迫不及待想要与这位接近百年没见面的孙女说说话，聊聊这座新生的帝国，讲讲星界的变化，龙巢中新生的银龙幼崽有多闹腾。
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丧失了对大部分事物的兴趣，唯独那些早年因为各种原因被迫离巢的幼龙仍然让他惦记着。
他可不想因为一个疏忽，就让某些不怀好意的黑龙对这些落单的孩子干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当然，他现在对这片新生帝国也起了兴趣。
如果可以，他真想以学者的身份正式拜访这位年轻的君王，观察它的言行举止，了解它的生平和思考方式，然後将它写进自己的传记里。
他想，晨曦之城报社那位已经催了他几十年的老编辑要是看到整整一卷关於史莱姆王的传记，大概会高兴得把刚印出来的样刊全部撤掉重排。
毕竟自己声称出去采风，离开晨曦之城太久了。
只不过这些年他确实有些忙，忘记回去了，而且大陆上也没有任何稀奇事值得他去注意。
这次不一样了，他将带来史无前例的史莱姆英雄王传记。
奥罗斯甚至能够想像得到晨曦之城那些报社为了印刷版权时疯狂的模样了。
只是希望他这次回去的时候，那位可怜的编辑还没有老死，又或者被催稿逼疯。
他收拢思绪，重新俯瞰昏暗的地面。
越过那片已经熄灭的火山山脉之後，他很快就看到了矗立在边境的位面裂隙。
他的星界感知告诉他，裂隙对面是一片辽阔的元素位面，他正在寻找的凛冬城就在那里。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裂隙另一头传过来的银龙气息。
奥罗斯用龙语低吟，展开了精准的星界定位魔法，银龙的坐标被迅速锁定。
他抬起龙爪，往空中一撕。
爪尖划过之处，以太灰雾如活水般从虚空中翻涌而出，转眼形成一道宽到足以容纳他整个龙躯穿过的不稳定裂隙。
他把右翼微收，身体在裂隙形成的同时便已没入灰雾之中。
裂隙另一头的温度骤然降低。
暴风雪裹着冰晶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刮擦着他银色的鳞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种风雪对於一头太古银龙来说当然不算什麽。
他低下头俯瞰整片雪原，很快就在风雪中找到了那座矗立在雪原正中央的城市。
同时也看到了难以忘怀的一幕。
就在浮空城堡留下的坑洞上，一丛丛冰晶如同山脉般簇生出来，寒冰深处封存着一具比它自己更纤细的银龙之躯。
龙翼残破，鳞片暗淡，两侧肩胛上还残留着当年那些伤疤。
那是他当年亲自穿过风暴与裂隙，护送至此的孩子。
奥莉维娅，这孩子死了————
奥罗斯的动作凝滞在风雪中。
他拍打着双翼悬停在冰晶巨簇上方，龙首低垂，竖瞳里映着那副被封存在冰层深处的龙躯，胸腔里有什麽东西正在一声不响地断裂。
他想起了这孩子说找到治疗自己的办法时的兴奋。
想起自己当初亲自把她送到这片永冬的雪原上，告诉她只要待在城堡里就不会有事。
他答应过她的。
他说过等她伤好了就带她回龙巢，带她回星界看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他看到自己的孙女死了，而那座本该保护她的城堡，已经从这个位面里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头老龙没有发出任何咆哮。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冰层深处那道纤细的龙影，眼眶里的怒火在静谧中越烧越热。
然後他猛地扇动了翅膀，双翼裹挟着风暴，朝凛冬城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凛冬城的护城大阵在同一瞬间激发，层层叠叠的淡蓝色法阵光罩从城墙上接连亮起。
然後在风暴砸落的瞬间便层层碎裂，像是在暴风雪中被人用锤子一块一块敲碎的玻璃。
法师塔上的史莱姆法师们被阵盘反震得弹离地面滚了好几圈，挣扎着爬起来。
风暴还在加剧，城墙上最後几层防护阵纹已经开始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裂隙方向骤然掠过天际。
光芒速度极快，快到从裂隙出口到奥罗斯所在的空域之间只留下了一道还在渐渐消散的绿色弧线。
陈屿悬停在暴风雪中央，红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凝胶小手一挥，浮空城堡凭空出现，不断膨胀放大，挡在了他与凛冬城之间，将肆虐的暴风雪全部挡在了城市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差点被暴风雪整个吞没的凛冬城。
城墙上的魔法灯光还在闪烁，街道上有史莱姆卫兵正在组织居民往地下避难所转移，几只幼年史莱姆被吓得缩成一团蹲在城墙角落里瑟瑟发抖。
挡住风暴之後，他把小眼睛重新对准了那头正在暴风雪中的太古银龙。
他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本来想跟这陌生的巨龙好好谈一谈的。
可这位连问都不问一句，二话不说差点把整座城活活埋进雪里。
哎呀，他这个暴脾气。
看来不把这老东西揍一顿是不行了。
然而对面的奥罗斯看到他召唤出来的浮空城堡後，瞬间想明白了什麽，他的反应远要比方才愤怒得多。
他仰天咆哮，怒火从胸腔喷涌而出。
「阿历克斯！你的後人和你一样，同样有着卑劣的品质！」
「你们的欺瞒，你们的背叛，都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历克斯？
与这座浮空城堡有关的人，他只能想到那位云崖道主，但没等他进一步思考，那头太古银龙就已经挥动翅膀朝他俯冲下来。
银色龙翼劈开暴风雪，龙爪前在高速俯冲中与空气摩擦出尖锐的啸声。
陈屿凝胶小手一挥。
【混元一气真法】
他身前凭空浮现出重重叠叠的金色防护阵纹，小阵急速旋转着互相嵌合，共鸣联结成一整面横贯雪原上空的防御大阵。
阵纹流转之间散发着煌煌金光，将暴风雪都逼退了数十丈。
巨龙俯冲而下，龙爪与金色法阵狠狠撞在一起，冲击波向四周炸开，法阵层层破碎，但奥罗斯的冲势也被这一挡硬生生止住了。
陈屿没有给他重整姿态的机会。
【混元一气真法】
【巨龙血脉】
【凝胶拟态】
凝胶剧烈膨胀，龙鳞翻出，背棘沿着脊椎一根根拱起，龙翼展开时卷起的风压将周围还在飘落的雪花全部扫飞，陈屿从圆滚滚的史莱姆涨成一头体型不亚於奥罗斯的漆黑巨龙。
他咆哮一声，直接迎面撞上奥罗斯的胸口，黑龙形态的冲撞力将这头太古银龙硬生生撞退了几百尺。
奥罗斯稳住身形後看清了面前这头黑龙的全貌，竖瞳中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浇了油一样猛然暴涨。
「该死的黑龙！」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座雪原都在颤抖。
他再度扑上来。
【多重爪击】
龙爪撕扯空气，在陈屿的鳞片上划出火花，龙口同时咬向黑龙脖颈最薄弱的鳞甲。
陈屿感觉他误会了什麽，但正愁这老家伙会认怂呢。
他神识一动，浮空城堡拔升高度，朝奥罗斯撞击过去。
整座城堡结结实实地砸在太古银龙的腹上，奥罗斯被这一击撞得飞出去，龙翼在空中连拍数下才勉强稳住。
但他毕竟是老资历，战斗经验比陈屿丰富得多。
稳住身形的下一刻他便借势迂回，绕到城堡侧面，龙口大张，寒霜吐息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吐息所过之处连空气本身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晶，雪原上被波及的地面瞬间结出一座座冰山。
陈屿同样张开龙口，强酸吐息裹挟着魔力爆炸的暗紫色光斑迎面对上。
龙息在半空中正面碰撞，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巨响，蒸汽与酸雾混在一起向四周扩散。
被波及的雪原一半冻成了坚冰，一半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黑色焦痕。
蒸汽散去後，一黑一银两头巨龙隔着浮空城堡对峙着，都在微微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