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逍遥子就醒了。
肋下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像有钝刀在肉里绞动。他咬着后槽牙撑住冰冷的石壁慢慢起身,山风顺着谷口猛灌进来,掀得他衣袍猎猎翻飞。头顶的天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几颗残星稀稀落落挂在西边山头,光忽明忽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彻底吹熄。
他低头瞥了眼靠在石壁上打盹的熊淍。少年把孤锋剑紧紧抱在怀里,指节攥得发白,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逍遥子静立了好一会儿才辨清,他翻来覆去念的是个 “岚” 字。一声轻似一声,又一声重过一声,像怕这名字从嘴边滑走,藏在心里的人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昨夜血战的痕迹还散落在谷中。碎石地上东一滩西一滩暗褐色的血迹,被夜露浸得发胀,边缘洇出一圈淡红。断成两截的短刀斜插在石缝里,刀刃上还沾着细碎的血肉。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大半,混着清晨山林特有的湿寒气,裹着松脂与腐叶的味道,往人鼻腔里钻。
逍遥子挪到崖边,低头往山涧底下望了一眼。
深不见底。只有哗哗的水声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空落落的,像蛰伏的巨兽在低声打鼾。他昨夜扔下去的那些尸身早被涧水卷得无影无踪,判官也没了踪迹。不知是死在了涧底,还是被暗河的人暗中捞走了。可这些都不重要。暗河的规矩他刻在骨子里。任务失败,执事重伤,下一次登门的绝不会再是判官这种水准的角色。影瞳,甚至影瞳之上的那几个老怪物,随时都可能从任何一片阴影里钻出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逍遥子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温润通透,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晕。正面刻着一个 “熊” 字,笔锋刚劲凌厉,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背面是半幅残缺的图案,似山川走势,又似某种阵法排布,边缘的线条被一道深深的裂痕硬生生截断,另一半早已不知去向。
他盯着这半幅图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图案的走势,这线条的排布,他见过。不是在这块玉佩上,是在王府。十五年前他潜入王府刺杀王道权,虽未能得手,撤退时却误打误撞进了一间密室。密室的石墙上就挂着这么一幅图,只是更大,更详尽。当时他只匆匆瞥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可那种独有的线条走向,那种说不出的诡异压迫感,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王府密室里的图,和熊淍祖传玉佩上的图,本就是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什么?熊家灭门,绝不是王道权一时兴起杀人越货那么简单。熊淍的身世,恐怕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复杂百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逍遥子立刻将玉佩揣回怀中,转身看去。熊淍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撑着石壁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倦意,眼底下是青黑的疲惫。
“师父,您伤还没好全,怎么不多歇会儿?” 熊淍看清他站在崖边,语气里瞬间爬满担忧,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伸手就要去扶他的胳膊。
“皮肉伤罢了,死不了。” 逍遥子摆了摆手,走到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他抬眼打量了熊淍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子,把你那块玉佩再拿给我看看。”
熊淍愣了愣,没多问,老老实实从贴身的鹿皮袋里取出玉佩,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逍遥子接过玉佩,翻到背面,指尖慢慢摩挲过那些残缺的线条,“你爹临死前,除了让你带着这块玉跑,还说过别的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地名,一个人名,都算。”
熊淍怔怔地看着那半块玉佩,眼圈唰地就红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拼了命地回想。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冲天的火光,漫地的鲜血,父亲把他从后门推出去时用尽全力的那一掌,还有母亲在屋里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他把这些碎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得心口阵阵发疼,可除了那句 “拿着,快跑,活下去”,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用力摇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石头,“没有。爹什么都没说,就让我跑。”
逍遥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玉佩放回他掌心,再合上他的手指,用力按了按。
“这东西,收好了。绝不能在人前露出来。” 他拍了拍熊淍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爹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我替你去查清楚。”
“查?” 熊淍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查什么?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兰州熊家灭门的真相,还有王道权为什么会对一个寻常的地方家族下这种绝户手。” 逍遥子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山峦,“这些事背后,藏着的恐怕是比血仇更大的秘密。”
熊淍听得心口突突直跳,刚要开口,就被逍遥子抬手拦住。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逍遥子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砸在地上,“我要下山一趟。快则十天,慢则半月。这段日子,你哪儿都不许去,就老老实实在这山谷里待着。”
“我跟您一起去!” 熊淍的话刚脱口,就被逍遥子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许跟。” 逍遥子的声音沉得像淬了铁,“你现在跟着我,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拖我的后腿。暗河的人随时可能杀过来,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护你。更何况,岚还躺在山洞里人事不省。你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可以先把岚送到安全的地方,再……”
“再……再追上来?” 逍遥子冷笑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小子,你以为王道权是什么人?你以为暗河是什么地方?我实话跟你说,就你现在这点本事,连王府的大门都摸不到,就得被人剁成肉酱。想报仇,想护着要护的人,先把本事练硬了再说!”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熊淍心口。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法反驳。昨夜对付判官手下的小喽啰他都拼尽了全力,真遇上影瞳那种级别的高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那您要我怎么做?”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逍遥子站起身,走到一株苍劲的老松前。晨风吹过,树冠哗哗作响,十几片枯黄的松针悠悠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从今天起,每天做三件事。”逍遥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每日清晨我走后,削一百片这样的松叶。不是砍,是削。每一剑都要把松叶从正中间精准劈成两半,不能偏一丝一毫,不能断成三截。少削一片,加罚一百;削歪一剑,再加一百。”
熊淍盯着那些细如牛毛的松针,喉结重重滚了一圈。一剑劈断漂浮的松针?这哪里是练剑,这根本是在磨心性、练入微的控制力。
“第二。”逍遥子抬手指向山谷深处那道轰鸣作响的白练瀑布,“瀑布下面有个天然石台,正对着水流最急的冲击点。从明天起,每天站在上面挥剑一千次。可以慢,但不能停。被水流冲下来一次,就从头开始计数。”
隔着老远,熊淍都能感觉到瀑布砸在岩石上迸溅的水雾扑在脸上,冰凉刺骨。那水流的冲击力他见识过,碗口粗的树枝丢进去,眨眼功夫就能被冲得支离破碎。
“第三。”逍遥子从怀里摸出一条黑色布带,扔到熊淍手里,“蒙上眼睛,用你的感知去找我预先藏在林子里的标记。每天日落前必须找到三处。找不到,夜里就接着找,不许睡觉。我要你练的不是眼睛,是你的心、你的意,是你的无形之剑。”
熊淍紧紧攥着那条布带,喉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