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修真小说 > 血日孤锋 > 第105章:判官断魂

第105章:判官断魂

  烟雾还没散尽。

  熊淍抱着岚冲进黑暗的那一刻,逍遥子已经旋过身,稳稳堵在了幽谷唯一的出口前。

  他横剑而立。

  孤锋剑身上的蓝光还在一明一暗吞吐,映着他半张沾了血的脸。肋下的旧伤正一阵阵发烫,像有人攥着烧红的铁钎,顺着旧疤往骨头缝里慢慢搅。十五年了,这道伤从来没真正痊愈过。每到梅雨季就钻心地痒,痒得他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只能靠着岩壁坐到天亮。此刻何止是痒,钝刀子割肉似的疼,顺着肋骨往胸腔里钻。

  疼得他握剑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绷起,连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可他的眼睛在笑。

  十五年了。从赵家庄漫天火光里逃出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死得其所的机缘,等一个值得拼上性命去护的人。如今人找到了,机会也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逍遥子抬了抬孤锋剑,剑尖稳稳对准了判官脸上的青铜面具。

  判官没动。他身后十二名黑衣剑手也齐齐僵在原地。影瞳早退回了火把照不到的暗处,靠在那顶破旧软轿旁。他又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中年汉子,连眼底的锐光都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两根手指弹飞熊淍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规矩。” 判官开口了,声音从面具后闷沉沉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厚布,“叛出暗河者,剔骨抽筋。偷学剑气者,废去武功。两罪并罚,你心里该有数。”

  逍遥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我偷学剑气?赵家三代单传的刺阳剑法,倒成了你们暗河的私产?你们暗河的脸皮,可比山下王二蹋那老王八的屁股还厚上三分!”

  判官没接话。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双笔。一长一短,一阴一阳。长笔点命门,短笔索魂魄。笔尖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蓝。

  那是淬了剧毒的颜色。

  逍遥子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种毒,是暗河刑堂秘制的断肠蓝。算不得见血封喉,可只要擦破一点油皮,毒液就会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先是四肢发麻动弹不得,再是内脏一点点溃烂消融。死得慢,更疼得钻心。

  “动手。”

  两个字刚落地,判官的人已经动了。他没正面冲上来,反倒贴着谷壁的阴影滑了出去,身法快得像一条游进暗水里的黑蛇。十二名剑手同时出剑,十二道冷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正面狠狠压向逍遥子。

  判官打的主意,是侧面偷袭。

  逍遥子等的,偏偏就是他。

  孤锋剑猛然向上撩起,剑身上的蓝光暴涨三尺,一剑劈在剑网最中心的位置。谷口插着的几支火把被剑气扫得晃了三晃,火星簌簌往下掉,落在湿冷的泥土上,转眼就灭了。铮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火星四溅里,三名剑手的长剑应声断成两截。密网撕开一道缺口,逍遥子身形一晃,像阵风似的从缺口里穿了过去。

  他没有逃。

  他直扑判官而去。

  判官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按照暗河的档案,逍遥子十五年前受的内伤几乎损了根基,这些年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功力能剩下五六成就算顶天。可刚才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道,分明是恢复到了七成以上!

  这老东西,居然藏了十五年的拙!

  判官左手长笔向前点出,笔尖精准撞在孤锋剑的剑脊上,叮的一声脆响。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撤身,右手短笔悄悄藏进袖中,只等一个致命的破绽。逍遥子得势不饶人,孤锋剑裹着一团冷蓝光影,一剑快过一剑,逼得判官步步后退,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

  剑光如虹,笔影似蛇。

  两人在狭窄的谷口缠斗成一团,兵刃交击声密得像盛夏的暴雨,砸在谷壁上弹起层层回音。剩下的九名剑手围成半圆,竟没人敢上前插手。有人攥着剑柄的手都出了汗,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场中缠斗的两人。不是不想帮,是根本插不上手。判官和逍遥子的身法太快了,快到他们只能看见两道残影晃来晃去,连谁是谁都分不清。贸然出剑,说不定先伤了自己人。

  判官越打越是心惊。逍遥子的剑法看着毫无花巧,一招一式都简单到了极致。刺就是直刺,劈就是横劈,连半点多余的花招都没有。可偏偏就是这种返璞归真的简单,让他所有精妙的变招都落了空,全打在了空处。

  大道至简。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人剑法。

  逍遥子的呼吸却渐渐粗重起来。肋下的旧伤像颗被点燃的炮仗,热辣辣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每挥出一剑,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痛楚便重上一分。他的内力运转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虽只是转瞬即逝的间隙,却足够被顶尖杀手捕捉到破绽。

  判官精准地抓住了。

  逍遥子刺出第十七剑时,剑势在最高点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得像风吹起一片落叶的功夫。可判官那双在判官笔下送走过无数亡魂的眼睛,死死攥住了这千分之一的空隙。

  他出手了!

  左手长笔猛然向上撩起,笔尖点在孤锋剑的剑脊上,硬生生将剑势荡开三分。与此同时,右手短笔从袖中弹射而出,像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直刺逍遥子肋下!那个位置,正是十五年前他被暗河刑堂长老一掌打碎三根肋骨的旧伤所在。

  笔尖上的幽蓝,浓得快要滴下水来。

  这一笔若是点实了,就算不刺穿皮肉,光是透进去的剧毒,就能让逍遥子在三个呼吸之内丧失所有战力。

  判官的嘴角,已经勾起了胜券在握的冷笑。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逍遥子没躲。

  他非但没躲,反而往前踏了整整一步!肋下的旧伤位置,主动迎向了那支淬毒的判官笔。判官瞳孔骤缩,想撤笔已然来不及。可逍遥子的孤锋剑,也在同一刹那刺了出来!

  这一剑,逍遥子将丹田里最后一股完整的真气,尽数灌注了进去!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冷蓝剑光像炸开的烟火,瞬间照亮了半座幽谷。那光太亮了,亮得周遭所有剑手都不由自主眯紧了眼。剑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空气,带出尖锐的啸声。那不是普通的刺,是贯穿一切的决绝!像一道劈开夜幕的惊雷,直奔判官的咽喉而去!

  这完完全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判官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回避,想格挡,可意识快,身体却跟不上。逍遥子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只能拼尽全力偏头侧身。

  嗤啦!

  剑锋擦着判官的脖颈狠狠掠过。血光当场炸开,半只耳朵打着旋飞上半空。剑气余波削掉了他小半边面具,连带刮下一片皮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理。判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跌去。他右手的判官笔,也在同一瞬间点中了逍遥子的肋下。

  可因为方才拼命闪避,笔上的力道早已卸了大半。笔尖刺入皮肉不到两分,就被坚硬的肋骨卡了住。

  逍遥子闷哼一声,抬脚狠狠将判官踹飞出去。他低头扫了眼肋下,伤口只有铜钱大小,周围的皮肤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成青紫色。一股冰寒刺骨的麻痹感,正从伤口处飞快向四周扩散。

  是断肠蓝。

  逍遥子立刻出指,在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死死封住血脉通路。可毒气已经钻进了经络,他的右半边身子开始发麻,握剑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判官可比他惨得多。

  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像决了堤似的往外涌。他死命捂住脖子,血还是从指缝里飙出来,糊满了半边黑衣。那半只耳朵掉在碎石地上,被他后退时一脚踩中,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眼里全是恐惧。

  十五年前,他亲眼看着逍遥子被刑堂长老打得半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暗河总舵。他一直以为这人就是个废物,一个靠着祖传剑法混日子的世家子弟。直到刚才那一剑贴着脸掠过去,他才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逍遥子不是废物。

  他是个疯子。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疯子!

  “撤!”

  判官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和伤口扯动,变得尖锐变调。他摸出几枚黑色圆球,狠狠砸在地上。砰砰几声闷响,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谷口。烟雾里还夹杂着数十枚毒蒺藜,铺天盖地射向逍遥子的方向。

  逍遥子挥剑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扫落了大半暗器。可烟雾太浓了,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听觉,追踪周遭的动静。

  凌乱的脚步声,衣袂划破风声,负伤者压抑的闷哼声。这些声音在飞速远去,跌跌撞撞往山林深处退去。

  等山风终于将浓烟吹散,谷口早已空无一人。

  碎石地上只留着一摊摊深浅不一的血迹,几截断剑,还有那只被踩得稀烂的耳朵。

  逍遥子拄着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孤锋剑上的蓝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剑身灰扑扑的,像块随处可见的废铁。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乌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口。封住的穴位只能暂时压住毒性,断肠蓝还在缓慢地往身体深处渗。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寒的气息,正一点点往心脉的方向爬,像条冬眠刚醒的蛇,在血管里慢悠悠地蠕动。

  得找个隐蔽的地方运功逼毒。

  他艰难地转过身,朝着熊淍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只有树影在风里晃。可他知道,那孩子跑掉了,带着岚一起,逃进了深山里。

  那小子,跑得倒是够快。

  逍遥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撑着剑,一步一步往山谷深处走。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

  他没有倒。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山壁上找到了个浅浅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空间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躺下。逍遥子弯腰钻进去,盘膝坐下,将孤锋剑横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运功。

  他先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小截烧焦的木片。那是赵家庄老宅门楣上的木头,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整座庄子都成了灰烬,就剩这么一小截。十五年里他换了无数个藏身的地方,丢过盘缠,丢过衣物,丢过很多不重要的东西,唯独这截木片,一直贴身藏着,从没离过身。

  逍遥子把木片紧紧攥在掌心,闭上了眼。

  “大哥。” 他的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乎是在跟自己呢喃,“你的儿子,我给你保住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暗河的人就别想踏过去一步。”

  “你再等等我。等我杀了王道权,宰了暗河那个藏头露尾的鬼东西,我就下去陪你喝酒。咱们兄弟俩,喝个痛快。”

  岩洞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从洞口钻进来,吹得藤蔓沙沙作响。逍遥子就这么坐着,掌心攥着那截温热的木片,缓缓运起了残存的内力。

  毒气还在一寸寸往心脉逼近。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住他?

  幽谷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那声音凄厉绵长,像夜枭在哭,又像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逍遥子猛地睁开眼!

  他听出这声鸟鸣了。

  那是暗河的联络信号。

  意思是,目标已锁定,请求增援。

  熊淍!

  逍遥子撑着岩壁想要起身,肋下的毒气却猛地往上一窜,疼得他浑身肌肉都痉挛起来。他死死咬紧牙关,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硬撑着站直了身子。

  洞口外,呼啸的夜风忽然停了。

  有脚步声传过来。

  很轻,很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道瘦高的人影出现在洞口,逆着月光,逍遥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提着一柄造型古怪的长刀,刀身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逍遥子。”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年轻,还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判官栽在你手里,不冤。你那剑法,我看着都觉得后怕。”

  他顿了顿,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了洞里的逍遥子。

  “可惜啊,你中毒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乘人之危,但暗河的规矩你也懂,完不成任务的人,都得死。”

  “所以,麻烦你死一死吧。”

  月光慢慢移了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如果不是手里那柄诡异的长刀,不是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他看起来就像个住在山脚下的邻家少年。

  逍遥子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暗河十二影卫,你是哪一个?”

  年轻人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排行第七,代号碎颅。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粗鲁了。你可以叫我小七。”

  话音落下,刀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