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还没烧到近前,逍遥子已经动了。
不是往山下撤,是直扑山洞方向。他三步跨到洞口,一脚踹开熊淍遮风用的破木板,探手就把岩缝里的少年拽了出来。
“师父!”
“闭嘴,跟上。”
逍遥子的声音短促冷硬,像刀砍在青石上。他一手架着昏迷的杜老头,一手攥着熊淍的后领,径直往山谷深处退。熊淍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不是恐惧,是怒。怒到极致反倒沉了下来,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一双眼却亮得骇人,像寒夜里淬了冰的星子。
他们刚退出去二十余丈,身后山洞方向便炸开一声巨响。有人以重手轰塌了洞口岩层,碎石四下崩飞,砸得旁侧溪水溅起半丈多高的水花。
“追得真快。” 逍遥子骂了一句,把杜老头塞进一处岩缝,扯了几把灌木盖严实,转身盯住熊淍,“小子,今晚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
“好。” 逍遥子拔出孤锋剑,剑锋在夜色里泛着幽蓝冷光,“那就今晚杀。”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里骤然扑出三道黑影。
不是奔行,是窜。像毒蛇从草窠里弹射而出,贴着地面疾掠,快得让人眼尾都抓不住残影。熊淍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师父的脊背。
“别退。” 逍遥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沉得像压了块铁,“退了,就是死。”
最靠前的两道黑影直扑逍遥子。为首一人挥刀横斩,刀风裹着腥气劈面而来。逍遥子不退反进,身形如猛虎出闸,孤锋剑顺势划出数道匹练般的寒光,精准迎向两人。剑气纵横炸开,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裂!一人兵器被当场斩断,剑锋顺势扫过他肩头,深可见骨。另一人慌忙侧身翻滚,才险险避开夺命一剑。
第三道黑影却在此时缓步走出。那人一身黑袍,脸上扣着半块铁面具,手里握着一对乌黑锃亮的判官笔。正是暗河随行的判官。
判官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截住逍遥子退路。双笔点、戳、抹、挑,招式阴狠刁钻,笔尖泛着淡淡乌光,专破护体罡气。他身法飘忽不定,笔影层层叠叠裹向逍遥子周身要穴,每一击都阴毒至极。
逍遥子剑势陡然一凝,孤锋剑挽出层层剑花,剑气与笔影在半空中激烈碰撞。两人瞬息间交手十余招,火星溅得满地都是,劲风刮得旁边杂草成片倒伏。
熊淍还没从方才的剑光里回过神,剩下两名勾魂使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左边杀手握着短刀,刀刃漆黑如墨,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形迹。右边杀手使软鞭,鞭梢缠着倒钩,还挂着细碎的血肉残渣。熊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师父说过,暗河杀手最擅合击,一人封退路,一人索性命。
左边杀手先动了。短刀直刺熊淍咽喉,快得像一道黑线擦着空气窜来。熊淍慌忙侧身躲开,刀刃擦着耳廓划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他还没站稳,右肩骤然一凉!软鞭倒钩死死挂住了他的肩胛骨,对方猛地一扯,直接把他拽得转了半圈。
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肩头炸开,肋下也紧跟着一热,又添了一道浅浅的刀痕。熊淍闷哼一声,手里的铁剑险些脱手飞出去。杀手招式狠辣诡异,配合天衣无缝,远不是山林里的野兽可比。他左支右绌,只能凭着本能狼狈躲闪,呼吸越来越急,冷汗混着血往下淌。
“别怕疼!”
逍遥子的吼声从身后炸响。熊淍从没听过师父用这样的声音说话,那声音里裹着焦切,裹着怒意,还有一丝他当时读不懂的慌。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师父在怕。
怕他死。
这个念头窜进脑子里,熊淍混沌的神智忽然清明了几分。疼还是疼,可那疼不再是击溃他的潮水,反倒成了提醒。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的手还攥着剑。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脑子里飞速闪过师父平日的教导,目光死死盯住左边使短刀的杀手。
那人一击不中,正收势回气,身形有个极短的破绽。
熊淍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退反进,往侧前方扑了出去。身体几乎贴住地面,铁剑横在身前,整个人像颗被掷出去的石弹。使短刀的杀手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孩子敢主动反扑,微微一怔,短刀下意识横挡在胸前。
短刀挡不住全力冲撞的身躯。
熊淍凝聚全身力气,铁剑带着一丝微弱的白光,以最朴实的 “刺阳” 之势,决绝刺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剑尖直接顶穿了护身皮甲,狠狠刺进对方心口。
入肉的触感让熊淍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劈木桩,不是刺草靶,是活人的体温顺着剑身传过来,温热的,黏腻的,还有一丝微弱的震颤,顺着剑脊爬进他的掌心。
那是心跳消散的震颤。
杀手瞪大了眼,眼里盛满难以置信。他嘴里涌出腥甜的血,直直喷在熊淍脸上。短刀哐当掉在地上,双手攥住剑身拼命往外拔,可力道越来越弱,最终垂了下去。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顺着剑身淌到熊淍手上,又顺着手腕滑进袖管里。
烫得惊人。
熊淍的胃猛地抽搐起来。酸水一个劲往上涌,喉咙里堵得厉害。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散,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可他死死咬着牙咽了回去。使软鞭的杀手还在侧旁,师父还在和判官缠斗,杜老头还躺在岩缝里。他不能吐。
他猛地拔出剑,转身面对使软鞭的杀手。
那杀手本想绕后偷袭逍遥子,被突然转身的熊淍吓了一跳。他看见熊淍手里滴血的剑,又看见地上纹丝不动的同伴,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怕,是惊。惊讶一个练剑半年的半吊子,居然真敢下死手,居然真能杀了暗河的勾魂使。
“来。”
熊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他的声音在抖,肩膀在抖,连腿都在抖。可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稳得像焊死在了剑柄上。
使软鞭的杀手没上前。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随即猛地窜进了黑暗里。不是逃,是去报信。
熊淍刚要追,就听见身后劲风骤起。他下意识侧身,判官笔擦着他肩头钉进了岩壁里。与此同时,逍遥子的身影掠到他身边,一剑逼退追来的判官,顺势站在了他身后。
师徒二人背靠背贴在了一起。
“撑得住?”逍遥子的声音带着喘息,肩背上也添了一道新伤。
“能。”熊淍攥紧铁剑,眼底那点白光还在微微跳动。
前方,判官缓缓拔出岩壁里的判官笔,身后跟着那名受了伤的勾魂使,加上暗处随时会扑出来的杀手,合围之势已成。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孤锋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幽光慢慢亮起。熊淍也学着师父的姿势,握紧了手里的铁剑。
剑气与刀光再次在幽暗山谷中碰撞。师徒二人背靠着背,一人守前,一人顾后,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招一一挡下。熊淍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少刀,只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沉,每挥一次都要榨干全身力气。肩膀早就疼得麻木了,腿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添了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住每一个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