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陈府别院的门刚打开,宗泽的马车已经到了。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皮带,那把随了他大半辈子的佩刀就挂在腰间。
他大步走进院子的时候,陈安正在廊下扫地,看到他连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去。
“宗老将军来得早,大郎君此时正在书房。”
宗泽点了点头,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陈大郎,你昨日在朝堂上那一手,老夫看得解气。那些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东西,被你几句话噎得脸都绿了。”
陈绍从书案后站起来,拱手一礼:“宗老将军请坐。”
宗泽在客位上坐下,接过陈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不过,解气归解气,有些话老夫还是要说在前头。”
“老将军请讲。”
“你此去河北,路上不会太平。”
宗泽放下茶盏,看着陈绍,目光锐利,“耿南仲那老狐狸,在朝堂上被你当众扒了底裤,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河北路远,这一路上山高水长,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几个溃兵流寇,都能要人的命。”
陈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年你曾祖陈文正公去河东督军的时候,半路上被人设伏,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去,差点就交代在路上了。那一次,动手的是西夏人,但消息是朝里的人透出去的。”
宗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次,用不着西夏人,朝里那些人自己就能动手。”
“所以老将军是来劝我小心的?”
“老夫是来劝你带足人的。”
宗泽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陈氏有自己的私兵,老夫知道。但这一趟不是去踏春,是去打仗。河北如今乱成一锅粥,金人的游骑到处窜,朝廷的驻军又缺饷少粮。你要是带的人少了,别说督军,能不能活着到河北都是两说。”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
“这是老夫这些年在军中还能说得上话的旧部,一共有二十三人。品级都不高,最高的也就是个都监。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好处。”
“能打仗,而且跟理学那帮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陈绍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看过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宗泽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此人的特长。谁擅长骑兵,谁擅长守城,谁擅长筹措粮草,谁擅长训练新兵。每一条都写得极尽详细,像是把压箱底的宝贝一件一件往外掏。
“老将军,这些人现在在何处?”
“天南地北,哪儿都有。有的在河北前线,有的被调到了荆湖,还有几个干脆被革了职,赋闲在家。”
宗泽说道:“但你若是要用他们,老夫可以写信。以陈氏的分量,调几个人过来不难。只是需要用钱,光靠朝廷那点俸禄,他们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打仗了。”
“钱不是问题。”
陈绍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今日就请老将军写这些信,我派专人送去,比朝廷的驿递快得多。”
宗泽点了点头。
两人又谈了一阵河北的兵力部署,直到日上三竿,宗泽才起身告辞。
陈绍送他到门口,看着老将军上了马车,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宗老将军。”
宗泽回过头。
“多谢。”
宗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马车驶出巷子,渐渐消失在街角。
陈绍回到书房,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那是陈氏暗卫独有的通报方式。
“进来。”
一个穿着寻常家丁衣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此人面容寻常,放在人堆里一眼就找不出来,但陈绍知道,他是陈氏暗卫在这边的头目之一,代号“竹叶”。
“大郎君。”
竹叶拱了拱手:“昨夜耿府那边有动静,策动沿途的官员不给粮,再找些人在路上设伏,扮作山匪流寇,务必把大郎君留在半路上。”
竹叶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
陈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耿南仲亲自说的?”
“是。王孝迪也在场,还有户部的两个人。”
竹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在场的名单,一共七人,名字都在上面了。”
陈绍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些人在朝堂上反对他最激烈,私底下动作也最快。
“继续盯着。”
他说道,“他们安排的人手,出发了就来报我。”
竹叶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郎君,要不要属下先动手,把他们安排的人……”
“不用。”
陈绍打断了他:“让他们来。”
竹叶愣了一下,但看到陈绍的眼神之后,什么也没再问,拱手退了出去。
陈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已经开了大半,红艳艳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安叔。”
陈安立刻就推门进来了:“大郎君有何吩咐?”
“备车,今晚我要去一趟行在。”
“去行在?”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大郎君是要去见官家?”
“嗯。”
陈绍的语气很淡,“临走之前,有些话要跟官家当面说清楚。”
是夜,行在。
赵佶的御帐里还亮着灯,帐外风雪已停,夜空中露出一轮冷月。
赵佶今日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只是坐在御案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神情有些恍惚。
梁师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朝堂上的事,他已经听人说了。官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耿南仲的奏议,这是他伺候了赵佶几十年,头一回见到的事。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梁师成正要呵斥,看到来人之后,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大郎君。”
陈绍点了点头,走到御案前,拱手一礼:“臣陈绍,参见官家。”
赵佶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神采:“你来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皇帝在跟臣子说话,更像是一个被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朕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赵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陈绍,“你说大宋的军队当年也曾横扫六合、威震四方。太祖马上得天下,太宗的铁骑曾让契丹人闻风丧胆。可到了如今,连一个傀儡般的金国都打不过,这是为什么?”
“因为脊梁断了。”
陈绍说道。
赵佶转过身来看着他。
“武将被打压得太久了。从狄青开始,到如今的宗泽,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哪一个有好下场?理学那些人把持朝政几十年,把武将的地位压到了有史以来最低。一个七品文官就能对一个三品大将指手画脚,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胜仗。”
赵佶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坚决。
“陈绍,你此去河北,不止是督军,朕给你一道密旨。”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飞速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将密旨递给陈绍:“持此密旨,河北军中凡有不听调令者,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可即刻革职,押送回京。”
陈绍接过密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收入怀中。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赵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但朕相信,让你去河北,一定是对的事。”
陈绍走出御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然后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身后,赵佶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梁师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官家,夜里风大,您还是……”
“梁师成。”
赵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你说,朕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大宋的军队像太祖那时候一样威风吗?”
梁师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佶却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笑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帐中。
夜空中,冷月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