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旭推开门卫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便签，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火墙上来回被烤了三遍。
贺瑾正盘腿坐在炕上啃窝窝头，抬眼一看他哥那副模样，就知道旭哥又被政委拿捏了。
丁旭看着就小瑾和小小：“周大队长他们呢？”
贺瑾：“去火车站调控了。旭哥，条子批了？”
丁旭把便签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拿起贺瑾的杯子，把里面的水一口灌下去：“批了。郑政委让你给军管装中继。”
贺瑾低头看便签，王小小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贺瑾肩膀上一起看。
便签上写着：技术支援补贴，一周一斤肉，十斤玉米面。
贺瑾嘴角抽了抽：“军管也是不要脸的。”
丁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我亲爹更不要脸。”
王小小抬头：“咱爹又怎么了？”
丁旭火气全开：“郑政委说，今天一大早，咱爹打电话给他，说咱家小小帮军管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军管总得表示表示，然后他狮子大开口，一口气要了两辆车。两辆！我修好的车！他坐在二科办公室里，一通电话就拿走了！”
王小小面瘫脸上那双眼睛眨了眨：“还能这么玩？”
“就这么玩。郑政委还说‘你跟小小说，她的人情给截胡了。老丁已经在我前面把人情兑现了。’”
贺瑾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所以，我姐昨晚救了七八百条人命，咱爹拿这份人情换了两辆车。然后郑政委转头让我装中继，报酬跟旭哥的病号补助一个标准，他是不是觉得咱们家的人特别好忽悠？”
丁旭幽幽地看着他：“他说，反正你在二科也是磨洋工。既然有空天天中午带两个小崽子去蹭饭，应该也有空帮军管装中继。”
贺瑾把便签拍在炕桌上：“他连我磨洋工都知道？”
丁旭幽怨：“他还知道你在西部的时候，那么大的一个军，你几天就装完了。”
贺瑾深吸一口气：“我那是干活积极，不积极我姐就要站岗交通指挥。现在是磨洋工，那是没有车，情况不一样，产出能一样吗？”
王小小把便签从他手里抽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你认命了？”
贺瑾嘴角下撇：“认了，就那个老狐狸，不认命搞不好麻烦更加多，再说了一周一斤肉呢。”
王小小把便签折好，收进挎包最里层：“小瑾，这个条件还可以谈。”
贺瑾转过头看着他姐，他姐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跟旭哥说‘不白干’。但他开的价码跟旭哥的病号补助一模一样，说明这是他的底价，不是他的上限。”
贺瑾眯起眼睛：“所以？”
王小小眼睛亮亮：“所以你先干着，磨着。干一半，再去谈。军管现在接手了火车站，通信是他们最急的事。你越磨，他们越急。越急，价码越高。而且谈判利益别是菜肉，而是二科利益。”
丁旭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要长进一点，不然过十年后，他和小小合作，会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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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
老郑刚才在电话里先是把小小夸了一通。
“你闺女昨晚救了近千号愣头青的命”
“有大局观”
“不愧是二科培养出来的”。
老郑语气温和，措辞得体，每一句都像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最恐怖的是，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内部调剂两辆越野车给你们二科，算是军管的一点心意。”
他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军管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老郑这个老狐狸，张嘴就是“军管是牛马，牛马要吃饭”。
他自己经常说军管是牛马，军管必须配合二科工作，但是每一次的配合后，牛马递上了账单，地主老财都得哭。
上次联合行动配合二科抓了几个特务，转头就递上来一张清单：车辆磨损费、人员加班费、伙食补贴费，连蹲点时衣服都列了折旧价，就差呼吸都要收钱……
老熊看到账单，气得开车去和老郑对峙去了……
现在老郑主动送车，还一送就是两辆？
老丁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眯起眼睛，老郑不是那种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他夸小小，每一句都是真的——小小确实救了人，确实帮军管兜了底，确实值得表扬。
但老郑不会为了表扬一个孩子送出两辆越野车。
老丁眯着眼睛，呵！
老郑要小瑾给他做中继。
这次他主动送车，意味着这笔账他已经提前算清楚了。
老丁把烟重新点上，决定先把车收了再说。
这车是押金、预付金、全额金，他说了算！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乾的号码：“沈城那边军管有两辆越野车，派人去开回来。对了，你带小小去一趟老毛子的后花园逛一圈。”
车给二科了，要小瑾，中继什么时候装？装到什么程度？后续维护谁负责？
这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吗？
老丁不管，让小小处理，为了装备、为了后勤、为了让情报员安全回家，她必须学会主动争取资源，不能等着别人主动给。
清高是情报员最大的敌人之一，因为你清高了，你的搭档就得多扛一份。
这些事，他不再插手，小小必须要明白会哭的小孩有奶吃，该不要脸就不要脸。
他们是二科涉外情报科，分两个部分，一情报员去探听情报，二后勤部让他们安全回家，没有高级装备，打算让赤膊上阵，光脚回家吗？
这一次小小要学习是：指挥官不单单要指挥打仗，还要一个能扛起整个团队生存责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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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记住昨天夜里郑政委的话，今天她的脸一直处于温和的笑中。
王小小把名单往腋下一夹，中气十足地朝人群吼道：“去京城的！排队！别挤！挤了谁也上不去，站台上冻一夜明天全变冰雕！”
木强国在旁边小声提醒：“老大，冰雕这词他们听了更不走了。”
“那换个词，变冰棍！听懂了吗？”
人群里有人笑了，冻得发僵的气氛松动了半寸。
愣头青们纷纷拎起铺盖卷往车门方向涌，王小小站在车门边，一个一个点着人头往里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上车往中间走别堵门口后面还有人要上来你个子高往窗户边站那儿漏风正好给你散热——”念得跟连珠炮似的，被塞上车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流挤到车厢中间了。
忽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扯住了她的袖子。
一个瘦高个少年，背着个破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人生最后一次挣扎：“同志，我不想走。我爹没了，我娘改嫁了，家里房子被我叔占了。我回去也没地方去。”
王小小看着他。
又一个。
她把腋下的名单翻出来，抽出别在耳后的铅笔头，在空白处刷刷写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签。”
少年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她把铅笔往他手里一塞：“北大荒。不走的人全签上。那儿有地，有活干，有饭吃，冬天冷是冷了点，但冻不死肯干活的人。你在老家连房子都没有，回去蹲别人家屋檐底下？在这儿，只要你肯弯下腰，黑土地就能给你长出吃的来。只要你肯干活，就能有尊严地活。”
那少年攥着铅笔，手指冻得通红，他低头看了半天那张纸，抬头问：“有肉吃吗？”
王小小差点把名单拍他脸上：“你是去开荒还是去下馆子？有窝窝头管饱就不错了！肉自己养！过年杀！”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愣头青噗嗤笑出声来。
那少年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弯腰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看了看名单上前面那一串名字，忽然直起腰，把袖子往上一撸：“那什么，我帮你们搬行李吧。反正我也不走了，以后这里也算我半个家了。”
他话音刚落，签了名的其他愣头青也回过神来，纷纷撸起袖子开始帮着往车上塞人。
有的帮着扛铺盖卷，有的扯着嗓子喊“京城的这边排队”，
有个矮个子女生站在车门边帮王小小对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就抬头喊一声“到了没”，声音又尖又亮，比王小小的嗓门还好使。
他们刚才还是被遣返的对象，转眼就变成了遣返工作的主力，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们就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等最后一班车也驶出站台，站台上安静下来，就剩下王小小和一群站直的兵。
王小小把名单折好塞进挎包，一屁股坐在站台边的台阶上，两条腿酸得跟灌了铅似的。
木强国他们已经先回去了，军管的卡车停在站台外头等着接那些签了名的愣头青去北大荒。
她心里出现两个小人：有个小人忽然冒出来问：这群人放弃了城市，去了北大荒，十几年后会不会后悔？
就被她心里的另一个小人一脚踹飞：现在都活不下去了，想什么十几年后？傻逼一个。
王小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朝卡车方向走了几步，拍了怕脸，笑着喊道：
“再见啦！到了北大荒，努力种地去吧！过年记得杀猪！”
卡车那边传来：
“知道啦！”
“过年给你捎猪肉！”
“老大你别忘了我们！”
王小小没回头，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终于知道了郑政委的话，这群愣头青只是个迷茫的孩子。
她把挎包往肩上拽了拽，朝学校宿舍走去。
今晚终于不用蹲墙角了，她的脸也终于可以罢工了。
贺瑾和丁旭在路灯下等着她。
贺瑾：“姐，我们来接你了，军管不让我们进去，说是今天一天都没有火车。”
王小小点点头：“今天全部是送愣头青回去。”
丁旭：“我刚刚看到军管的卡车？”
“有将近一百多个崽崽没有家了，他们去北大荒了。”
丁旭：“那是兵工团，最起码不会出现恶霸的情况，女孩子反而更加安全。”
王小小看着黑色的天空：“我决定了，明天去军管拿生活补助，就立马回家，这三天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在宿舍了，我去哪里，哪里就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