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蹲在门卫室的角落里,背靠着火热的火墙边,怨气几乎要从那张面瘫脸上溢出来。
她面前是周大队长和刘伟强几个军管干部,他们倒是不客气,坐在炕桌边,坐得稳稳当当。
她蹲着,他们坐着,泾渭分明。
这个不是重点,他们把自己叫进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居然告诉她,今天要守夜,她要留下来。
怨气是她故意摆出来的。
炕不给她坐,这点她明白,真给她坐她也不敢,等级差摆在那儿。
非正式场合她敢坐,但这是正式任务,她坐就是以下犯上。
任何时代,说什么平等、没等级之分,全是骗人的鬼话。
关键是:凭什么她也得守夜?
周大队长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小崽崽,今晚我们都得留下来守夜。你作为那帮愣头青的头,当然也得留下。我们看你年纪小,把你叫进来 没把你丢出去挨冻,已经是好心好意了,你还委屈上了?”
王小小蹲在那里想了很久,她把今天一整天的轨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很明确:职位太低,她现在连炕都不配坐。
但肚子饿是真的,能吃就行。她站起来,也不客气,直接伸手去够桌上那几罐罐头,摸走一罐。
刘伟强(政治部主任)一把抢过来,丢给她一罐猪肉罐头:“小崽崽,别趁机要牛肉罐头。你这次做得不错,但是沈城的军管,安顿这群愣头青,煤本来可以顺利过个冬,现在一下子少了二十天的煤,玉米面我都不敢问,炊事班已经哭了……”
周大队长没好气地看着这小兔崽子。桌上这十罐罐头是全团的人一锅煮玉米糊糊时用来添味的,她一个人吃一罐还委屈上了?
贺瑾进门第一眼就找到了蹲在墙角的王小小,他姐手里捧着罐猪肉罐头,身边放着半锅窝窝头,旁边是一群坐在炕上的大男人。
他姐蹲在地上,他们在炕上。
贺瑾冷笑连连:“今天半夜十二点,下大雪,我姐没有把他们召集过来,那就是将近七八百人,在火车站里,万一,有几个去见太奶了,你们现在不是在炕上了,明天全部去军法处吧?!”
周大队长看着他这个小崽崽:“今天会下雪?”
贺瑾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姐救了你们的命,你们让她蹲墙角。
周大队长无语了。这群倒霉的二代,这小崽崽蹲墙角怎么了?他们是副师级职位,她一个光杆小兵,让她待在火墙边上已经够意思了!
刘伟强看到丁旭,嘴角抽抽,这个是丁首长的儿子。
这个小个子是苏老首长的孙子吧?!
他想了一下,方首长的新新认的孩子,有三个,二男一女。
他又认真看丁碎石,屮!这个是闺女,这个是小刺头王小小。他爹说过,丁旭是方首长找的接班人。
王小小夹起一块肉塞进小瑾嘴巴,也塞了一块肉递给旭哥。
王小小:“小瑾旭哥,来,坐坐休息一下。”
贺瑾坐到他姐身边,他从包包拿出手套递给他姐:“姐,你设计的保暖充电手套,已经暖和了,我试验过,白天在外面,保暖了三个小时,在室内可以五个小时。”
王小小点点头。
丁旭问:“那群愣头青那边好像很吵?”
王小小看着周大队长,周大队长:“我们只是管治安,其它的我们不理”
王小小:“旭哥,你和我去,小瑾,你待着。”
刘伟强突然阻止道:“王……丁碎石小同志你留下来,由丁旭去,他是治安队的临时工。”
丁旭错愕:“我?”
刘伟强点点头:“你,就是你单独处理。”
————
丁旭独自到了教室那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嗡嗡的抱怨声。
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快,
推门进去,一股暖气,几个少年正围着木强国理论,一个外地的女孩子裹着被子坐在墙角,嘴唇冻得发白,眼眶红红的。
炉子烧着,但教室太大,窗户又漏风,坐在后排的人根本感觉不到热气。
“这炉子根本不暖和!”
“就是,我们在火车站好歹还能挤着取暖,这儿冷得要死!”
“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丁旭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几张愤愤不平的面孔面前,军大衣的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开。
他没提炉子,也没提窝窝头,只是看着那个嚷得最大声的少年。
丁旭学着亲爹的调子冷冷开口:“你刚才说,你们在火车站挤着取暖。你知道今天晚上多少度吗?零下二十八度,后半夜起风,体感温度奔着零下三十五去。你们挤在火车站,能挤多久?挤到天亮?挤到医院去?还是挤到太平间去?”
他说完,目光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到后排那个裹被子的女孩身上,那个裹被子的女孩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丁旭脸色沉下来:“这炉子是不暖和。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不暖和,军管把过冬的煤匀出来给你们烧,但库存就那么点,每间教室只能分到一个炉子。你们觉得不够,后勤的兵这会儿还在雪地里蹬着三轮车挨个学校送煤,他们的手冻得跟萝卜似的,你们至少还有个屋顶。”
“觉得冷的,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外面雪地里站半小时,再回来试试这炉子暖不暖和。”
丁旭看了他们一圈,语气忽然放缓了:“窗户漏风,找报纸糊上。人挤着人暖和,别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墙角,越缩越冷。明天上火车,火车上有暖气,比这儿暖和。今晚就是最后一晚,忍一忍,天亮了就走。”
“角落的女生,去女生的教室,这样更加好挤在一起。”
刚刚叫的最大声的男孩:“不行,我妹妹和我一起出来,万一走散了,我爹会打死我的。”
丁旭看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你下命令,你亲自送你妹妹去女生教室。看着她进去,记住是哪个教室、哪个位置。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去接她,跟你妹妹说好在门口等着,别乱跑。这么一点事都办不好,当什么哥哥?你还让你妹妹陪着你受苦受难,还不快去。”
他咬了咬嘴唇,弯腰把妹妹从被子里拽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经过丁旭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丁旭没有看他,只是把他往外轻轻推了一把:“快跑几步就不冷了。”
丁旭看着他们还坐着,怒道:“还坐着干什么?把讲台上的报纸去糊墙,把漏风的地方,全部堵起来,全部干好,速度。”
之后,丁旭去了每一个教室,让他们用报纸糊墙,闹得最凶的愣头青,他也不客气,抓人出来到门口站五分钟,再丢进去,问他哪里暖和!就会一句话也不说。
丁旭全部搞定了,就回到了门卫室。
他待在门口,让身体适合,王小小递给他一杯温水。
丁旭傻笑:“小……妹妹,我自己搞定了。”他本来想叫她小小,
王小小用力点头:“旭哥,你当然厉害。”
到了晚上九点,贺瑾已经打起瞌睡。
王小小把小瑾抱到炕上,拿了一件干净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到了半夜十二点,大雪如期而至。不是飘飘洒洒的那种,是北风裹着雪片子往人脸上砸,门卫室的窗户被刮得嗡嗡响,火墙的温度都像被抽走了一半。
门忽然被推开了。
郑政委站在门口,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白,眉毛上挂着霜。
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也是一身的雪。
周大队长和刘伟强,一群领导班子同时站起来立正,谁也没想到郑政委会在这个时间点亲自过来。
郑政委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目光在门卫室里扫了一圈。
炉火烧得很旺,炕沿上坐满了人。王小小蹲在火墙边的角落,看见郑政委扫过来的目光,想往丁旭身后躲,但火墙边上实在没什么遮挡物。
郑政委把帽子搁在炕桌上:“都在这儿就好。今晚这场雪,气象台下午才报过来。如果那批孩子去了火车站闹事,静默,这会儿已经被雪埋了半截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小小身上:“丁碎石同志,你今天下午把他们收拢到学校,不只是维护治安,你救了他们的命。”
周大队长和刘伟强同时看向蹲在墙角的那个小光头。
周大队长的眼神里有庆幸,也有后怕。
刘伟强则在心里把今天下午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如果不是王小小自作主张把这群愣头青拉到学校,今晚的火车站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不是演习,不是假设,是实实在在的人命。
郑政委重新戴上帽子:“丁碎石、丁旭同志,你们两个,陪我去看看那群孩子。”
郑政委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就看到一群后勤兵,在外面的玻璃上糊报纸。
最让两人惊讶,那群愣头青的几个领头愣头青,被人拉了出来,看着后勤兵糊窗口。
郑政委走到了他们面前:“看到了吗?今天,你们如果下达命令去火车站闹事,去市政府静默,会发生什么事?你们想过吗?
你们作为他们的指挥官,那就是你们下令他们去送死。”
那几个愣头青的领头人脸色苍白,也不知道被吓的,还是被寒风吹的。
回去的路上,郑政委说:“我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要把那群愣头青的头叫出来?你们两个回答我,丁旭先说。”
丁旭和王小小跟在他身后,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
丁旭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报告首长。您叫他们出来看着后勤兵糊窗户,是想让他们亲眼看见,他们闹着要走的时候,军管的兵在替他们挡风。他们下的每一个决定,后果不是他们自己扛,是别人在替他们扛。”
郑政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转向王小小:“你呢?”
她忽然就明白了老郑今天布置的所有安排都在指向同一个目的:“您不是来视察的。您是来给他们上最后一课的。
他们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不只是军管的命令,还有他们自己带出来的人。
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回去还会继续闹。
您让他们站在外面看,让他们亲眼看清楚,他们差点带着一群人冲进雪地里送死。
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差点办了坏事,您让他们记住今晚,记住这个教训。还有您是来兜底的。万一真出了事,您在这里,责任您扛。”
郑政委眯着眼看着两个:“旭旭,小小,你们两个都对,但是都是往最好的方面说,太善良,太理想主义了,这一点好也不好。
我来还有一点,让他们记住教训的同时不记恨。
如果这群愣头青带着被惩罚、被羞辱、被镇压的记忆回到各自的省份,他们会把这份怨恨带回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新点燃。
但如果他们在离开东北的最后一晚,亲眼看见军管的兵在替他们糊窗户、替他们挡风、替他们守夜,他们心里的那团火就会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愤怒,是愧疚;
不是恨,是感激。这种感激不会立刻转化为拥护,但它会像一层缓冲垫,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怨恨再次被点燃时,挡住那团火。
我要的不是这群愣头青“怕”军管,而是让他们“欠”军管一份人情。怕,会反弹;欠,会偿还。
两个蠢崽崽,还要老子来给你们收尾,给老子八千字的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