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叫浪吗?
王小小和木强国一群愣头青在火车站,把不是东北的愣头青丢到火车上。
王小小已经不知道说啥好了,她现在是工人村愣头青的头。
为什么呢?
会发生这样子的事情?
王小小本来没打算来火车站,带领一帮愣头青的。
都是总军区的错,不让她进军区,才会发生的。
早上出门,丁旭在修一辆吉普的变速箱,数据对不上,需要小瑾帮忙重新核算传动比,贺瑾被丁旭拉去了总军区后勤。
王小小也没有事干,也跟着他们到了总军区门口,警卫员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光头朝这边走来,二话不说往门前一站:“上层首长明确表示,小光头不能进。”
王小小面瘫着脸盯着他看了三秒:“我也是军管的兵,这是歧视。”
警卫员面无表情,寸步不让。
王小小面瘫说:“你们会后悔的。”
贺瑾和丁旭交换了一个眼色,默契地往两边让开半步,表示与此人无关。
王小小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今天穿的是军装,干脆去工人村找木强国,自建房的事查完了,要给木强国一个交代,以及木强国上次问她的那个问题她还没给答复。
刚到工人村巷口,就看见木强国带着一群愣头青正要往外冲,人人脸上挂着义愤,手里攥着旗子。
王小小拦在巷口,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木强国看到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军管下命令了,不是东北的愣头青全部离开沈城。凭什么?他们也是来串连的,也是响应号召的,怎么说赶人就赶人?”
王小小看了看巷子里那些面孔,有些是沈城本地的,更多是外地来的,背着铺盖卷,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写满了委屈。
他们从全国各地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来到东北,现在军管一纸命令就要他们走人,他们觉得被抛弃了,觉得自己的革命热情被泼了冷水。
几个外地口音的少年已经红了眼眶,一个女孩子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王小小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正在想怎么开口,忽然巷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愣头青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一套广播设备,才知道是偷了附近工厂传达室的扩音器,接上了电线。
木强国刚要呵斥,王小小伸手拦住了他:“别拦。让他开。”
她走到麦克风前面,拍了拍那个愣头青的肩膀。
那孩子抬头看见她的军装,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王小小没说话,只是接过麦克风,拉了拉线,试了试音。
广播喇叭发出嗡的一声,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我叫丁碎石,部队子弟兵,我来沈城,是因为我爹认为,我是二代。
来的时候就给我18元和15斤粮票,让我在军管当临时工。
第一天,我就用17.8元。买煤、买粮、买菜,锅碗瓢盆全部是废品收购站买回来补的。
看我不胖,个子不高,但是我一餐要最少要吃10个拳头大的窝窝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巷子里的人都停了脚步,连远处花坛边吵吵嚷嚷的人也扭过头来看。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劝你们走的,也不是来替军管说话的。你们觉得委屈,我想跟你们说说,什么叫委屈。”
她把麦克风线往胳膊上绕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你们觉得委屈,是因为军管让你们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来的时候是去年十月,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里,你们去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世面?
火车免费,吃饭免费,住宿免费。
你们以为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国家勒紧了裤腰带,从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农民、每一个战士的嘴里省出来的。
你们吃的每一口窝窝头,坐的每一趟火车,都是这片土地上最穷、最苦、最累的人从自己碗里匀给你们的。
他们匀给你们,不是因为他们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们是国家的未来。”
她顿了顿,看着巷子里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面孔。
“可你们这三个月都干了什么?”
她的话开始收紧了,但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斥责,更像是长辈在灯下跟孩子算账,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从去年九月开始,火车被你们挤占了那么多趟。东北的物资 粮食、煤炭、木材运不进来,也运不出去。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边防的战士,有人为了省下一口吃的,把窝窝头留给新兵,自己去啃冻硬的野菜根。
工厂的生产线,因为运不进原料停了一条又一条,你们父母上班的车间,烟囱都不冒烟了。
医院的救护车被堵在火车站外面进不去,有个孩子高烧四十度,他爹抱着他在路口等了足足四十分钟,等送进去,孩子烧成了肺炎,差点没救过来。
你们知道你们在火车站门口喊口号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在急救室里抢救吗?!”
巷子里有人低下了头。
“还有,上个月,两辆去边境的军列晚了整整六个小时,因为铁轨被串联的人堵死了。
六个小时。
那是运武器的车。
你们知不知道,对面就在边境线上看着,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你们说我乱说,我爹就在那里守着,零下三十度,守着。
你们在图新鲜、凑热闹,可战士们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守着空弹夹等了你们一个晚上。
他们没有骂你们,因为军令不允许。
但你们自己想想——你们觉得自己是为了理想,可你们的理想,差点让边防的战士丢了命!”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重量。
“你们说委屈,你们的这点委屈,跟谁比?”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到历史里那些沉甸甸的名字。
“我太爷爷战死,我太叔爷爷突围鬼子的包围圈送信,回家的时候被鬼子打死,太姑奶奶死前十九岁,没有结婚,我们族在1930年,有一千零六十五人,新中国成立,我们族就剩308人。
国破家亡,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的委屈,你们谁受过?”
“再往前数,1919年,你们都在课本里读过。那些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学生,举着‘外争主权、内惩国贼’的旗子冲上街头,北洋政府的兵用警棍打他们,用高压水枪冲他们。他们也只是想为国家好,政府却骂他们是暴徒、疯子。他们委屈吗?比你们更委屈。可他们没放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达成什么。”
“旧社会里,小孩长不大、老了没人养,没饭吃、没衣服穿是常态。那时候没人替他们喊委屈,他们连命都保不住。你们是新中国的人了,有饭吃、有书念、有火车坐,却觉得委屈——你们的委屈,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每一张脸,继续说下去。
“太远你们不懂,我说近一点,你们很多是工人村的孩子,你们觉得父母不懂你们,你们想过没有他们的委屈。
你们的爹娘,大多数人没读过几年书,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小时候在旧社会,没有这个机会。
国家成立了,他们进工厂,站在机器前面,什么都不会,因为那是外国机器,上面全是俄文、德文、英文。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操作,他们靠自己的眼睛看,靠自己的手摸,用最笨的办法去驯服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铁疙瘩。
你们今天觉得工厂没什么了不起,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爹娘为了摁住那个手柄、对准那个刻度,付出了什么?
他们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伤、吃了多少亏,才把那些洋机器的脾气摸透。
他们不委屈吗?
他们委屈。可他们没空委屈,因为他们要把生产线跑起来,要让机器转起来,要让你们有饭吃、有书念、有衣服穿——哪怕只是粗布麻衣。”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年轻、有理想、愿意为国家做任何事。你们有这个时间、有这个精力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的爹娘替你们扛住了所有的委屈。他们在车间里弯着腰、在田地里晒着太阳、在风雪里扛着麻袋,把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才换来你们今天有资格站在这儿喊委屈。”
那个哭鼻子的外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抬起头,满脸是泪,却死咬着嘴唇没出声。王小小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也还只是个孩子,但她的青春,不该这样在街头挥霍。
“你们的青春,是国家勒紧了裤腰带省下来的,是他们从自己碗里匀出来的,是无数人把委屈咽下去、把未来递到你们手里的。
你们要是不信,回去问问你们的爷爷奶奶,问问他们在旧社会有没有饭吃;问问你们的爹娘,问问他们第一次站在机器前面是什么感觉。等你们问完了,再回来告诉我——你们这点委屈,跟他们比,算个屁委屈。”
“军管让你们走,不是赶你们,是救你们,一月底的东北是最冷的时候,你们再不回,就要冻死街头,有时间在这里闹,现在军管火车继续免费让你们回家,闹什么闹,回家。”
王小小大吼:“木强国”
木强国喊道:“到。”
“你给我登记,外地来的串连有多少人?让他们全部去工人村学校待着,军管会安排炉子,从明天起,全部给我回家,知不知道!!!”
“知道”
王小小怒吼:“太小声了,给我大点声。”
“知道。”这次声音如同海啸。
王小小开始对木强国和周卫东交代:“去学校,别让他们拆桌子椅子烧,你们都弟弟妹妹还要读书,你们打算让你们的弟弟妹妹坐在地上读书不成。”
周卫东:“老大炉子怎么解决?”
王小小嘴角抽抽:“我去找军管要!你们要维持好治安。”
王小小骑着三轮车,口袋没有五块钱,电话都打不起,来到沈城军管处,治安大队长不在。
才知道他们去开会了。
王小小在会议室大门等着,这种事,上午必须解决,不然等到下午,那群愣头青就没有耐心了。
她决定用的理由:东北最疼孩子了,不怕孩子被冻死,当她没说。
会议室大门打开。
王小小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军人的军装,军装右边口袋有黑色墨水印,这个是小瑾弄的,洗不掉,眨巴眨巴眼睛,方爹穿过的。
方爹就会抢兄弟的衣服穿,这个人是方爹的兄弟。
军管的人,方爹不会抢手下人的衣服,那就是和方爹平级,在军管系统里和方臻平级的,只有一个,方爹的搭档政委,能成为搭档的,都是兄弟。
老郑觉得有人盯着他,他转头犀利看着一个小光头。
就看到那个小光头拍了拍自己的脸,一步三摇走了过来。
王小小一步三摇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首长好。我是丁碎石,可怜被几个爹丢在沈城,今天无意之中,安排了一群孩子住在工人村子弟学校,请求首长给孩子们火炉和窝窝头。”
周大队长在旁边脱口而出:“串联的愣头青?孩子?”
王小小眨眨眼:“对,他们是孩子,他们是小崽崽,是祖国的花朵,是祖国的未来,是祖国的……。”她卡壳了,脑子里储存的标语库,显然库存不够用了,还能有什么。
老郑抬手打断她的背诵,直接问核心问题:“丁碎石你闭嘴。多少人?”
王小小老实摇摇头:“不知道,我叫工人村的愣头青来组织,把能带的,全部带进去。”
老搭档的闺女,看过她的档案,最大的优点,爱闯祸,却总能把闯下的局面收拾妥当,坏事往往能办成好事,还能立功。
眼前这个小崽崽,难缠倒没看出来,但那股子理直气壮不要脸的劲儿,确实是老方家的。
老郑:“为什么插手?”
王小小面瘫着脸,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我作为军管的人,维护治安,是责任。我重症患者,依旧热爱岗位,守住岗位。”
老郑嘴角抽抽,重症患者,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那张白里透红的面瘫脸,讽刺效果拉满。
眼前这个小光头虽然嘴上跑火车,但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军管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