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骑着破三轮车,来到市政府,好多愣头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这身军装在总军区是通行证,在这儿就是靶子。
她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就走,不凑热闹,就回学校宿舍。
回到值班宿舍,她把严墨墨留下的那个衣服包打开。里面有一套红色小碎花棉衣棉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还收着一道暗红色的滚边。十五六岁的姑娘能有这么一套,家里的条件不会差,多半是备着结婚用的
她给自己心理建设,不是嫌土,这衣服在街上绝对算体面,是穿惯了军装的粗布麻衣,忽然换成小碎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她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换上那套红底碎花的棉衣棉裤,站在窗玻璃前面照了照。
棉服收腰,裤脚刚好到脚踝,和她平时那副“丁碎石”的假小子模样判若两人。
她又把喉结取下来,小心翼翼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最里层。
最后她翻出那顶55式冬季防寒棉帽,戴上能把整个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她很少戴帽子,觉得太热,戴上它盖住自己的小光头。
玻璃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面瘫姑娘,穿着红底碎花棉袄,脸颊被北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清亮。
她骑车回到市政府门口,把三轮车停在街对面的胡同里锁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群愣头青走去。
王小小压了压帽檐,混进人群。
她在女生中算高了,她有1米7了,低着头往人群中间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她在人群里慢慢移动,吵来吵去,报销返程车票、解决吃饭问题、给个正式说法。
谁嗓子大谁说了算。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市政府大门东侧的花坛边上找到了这群人的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被一群人围着争论明天要不要去火车站静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他的。
“你是领头的?”王小小在他身边的花坛边沿上坐下来。
那少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王小小继续问:“姓什么?”
“……王。”
王小小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本家,我叫王小小。你叫什么?”
“王海。”
王小小点点头,刚要开口说正事。
王海身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少年斜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这个娘们懂什么?我们这儿说正事呢,别来添乱。”
王小小转过头看着他。
她没站起来,只是侧过身,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肩膀上一股力道压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跪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肩膀上的手没挪开,他试了一下没挣动,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王小小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女的怎么啦?女人能顶半边天。你扛标语,我也能扛标语;你喊口号,我也能喊口号。我看你坐这儿挺稳当的,说明我也能让你跪得稳当。”
旁边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王海的目光在王小小那只纹丝不动的手上停了一瞬,眼神变了,他看出来这姑娘不是普通人。
王小小收回手,嚣张道:“现在能听我说了?”
那少年揉着肩膀,没敢再吭声。
王小小重新转向王海:“你们这几天每天几点来?”
“六点。”王海这次的回答比刚才利索。
王小小摇摇头:“太早了。现在一月,六点天还没亮,零下二十多度,站一上午脚都冻麻了。冻病了谁负责?你负责?”
王海张了张嘴,旁边另一个少年抢着说:“我们不怕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王小小截断他的话,目光依旧在王海身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革命也不是冻病了往医院一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读过《论持久战》没有?”
王海点点头:“读过。”
王小小还是忽悠他们:“那你应该知道,持久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每天六点来、天黑才走,坚持了几天?再坚持几天,一半人得冻感冒。到时候你们自己先垮了,还革什么命?”
王海没说话。
旁边几个少年也不再嚷嚷了。
“每天晚点来,早点回去。
九点到,下午三点撤,最冷的时候别在外面硬撑。
火车站那边也别去静坐,静坐解决不了车票问题,反而让治安大队难做。
你们要是有人病了,先去看病。身体垮了,什么都是空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海盯着她的眼睛。
她朝花坛边上那摞标语努了努下巴:“路过的。那些标语收一收,口号也别喊那么响。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王海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对旁边的人说:“明天开始,九点到,三点撤。生了病的先去看病,别硬撑。”
王小小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王海看着碎花棉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个被她按在花坛上的少年揉着肩膀,小声嘀咕:“这娘们力气真大。”
王小小骑着三轮车,心里哈哈大笑,明天早上八点去查资料,下午四点离开,她真是大聪明~
王小小拐过两条街,她远远看见两个小崽崽蹲在路边,一人抱着一个麻袋,两个崽崽蹲在路边,对着某个方向笑得前仰后合。
她转头一看,一个路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雪,显然是摔了个四仰八叉。
她蹬着三轮车停到他们面前,脚撑子往下一踩,车停稳了。
廖志远和王曦同时抬头,他们先看见一辆破三轮,自家的,看见三轮车上坐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
两个崽崽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足足愣了好几秒。
“小小姨?”廖志远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曦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姐姐?”
王小小目光从两张错愕的小脸上扫过,落在两人怀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两人上车,曦曦叽叽喳喳说:“姐,文工团的食堂冷姨,我今天帮他们扛米袋,谈给我吃窝窝头,还有菜,明天开始我去干活。”
王小小:“几袋?”
曦曦数着手指头:“3袋米,5袋玉米粉,一车大白菜。小远哥,扛了一车萝卜。”
王小小:“曦曦,放到肩膀上扛吗?”
曦曦摇摇头:“抱着拿进去的。”
王小小点点头:“对,不能扛在肩膀上。
小远,你不能扛,你的身体和我们的身体还是不同的。”
廖志远摇头:“小小姨,萝卜是用绳子绑的,十个一捆不重,我带曦曦去打零工,他这个小不点都在干,我看着不干,这个脸我丢不起,我是哥哥保护弟弟。”
王小小想着包里的巧克力,部队的巧克力是干粮,一块是半斤,她本来是全部给小瑾吃的,巧克力是高热量食品,对高强度脑力劳动者来说是最直接的燃料。
她停车,转头看着两个小崽崽,拿出一块,掰开一块,有50克,再掰开,分给两个小崽崽吃。
把他们送家里。
王小小把帽子摘下,露出整张脸:“麻袋里装的什么?”
“猪肺!冷大姨给的,不要票!还有边角料,好多好多!”王曦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两只胳膊画了个大圆,差点把自己晃倒。
廖志远在旁边小声补充:“冷大姨说猪肺没人要,给我们了。边角料也是,都是剔下来的碎肉和骨头,煮汤可香了。”
“曦曦,你把骨头两厘米的小块。”王小小说完,后悔了,斧头没有。
王小小把袋子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萝卜皮、白菜根子、猪肺、骨头,还有一张油纸包着的几块猪皮,一两瘦肉,两三块肥肉。
王曦看她盯着那堆萝卜皮不说话,着急说:“姐,这个萝卜皮好吃,洗干净,切成丝,加点醋加点酱油,就甜甜,我和我娘都爱吃。姐,你别哭。”
王小小眼睛红了,嘴上却不认:“我才不会哭呢。我知道萝卜好吃,我给你做好吃的,比你娘做得好吃。”
王曦立刻不干了,挺起小胸脯,声音拔高了八度:“谁说的,谁也没有我娘做得好吃。”
廖志远嘴角抽抽,他要学会做菜,就他娘的手艺,唉!
老公叫他跟着小瑾叔,他不愿不想离开娘,以后娘出去演出,他和曦曦说好了,去他家吃饭和住,他不白住,他付钱付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