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落落显然还没摸透苏瞻所言之真谛,苏瞻只能叹了口气,再次细说。
“主公,且不提今日退让所失的人望,就说那些弃主公而去的官员,将军,到了那个时候,谁敢再复投主公,难道他们不怕将来秋后算账吗?”
“父收子权,何干诸君?”
眼看李落落还不开窍,苏瞻气的都站了起来。
这李落落要是退了,那么这么多依附他,每天给他上奏文书,按李落落的命令,处理事务的官员,那是不是该把文书递给李克用那边。
这在人的心中,那是不是就跟背叛了差不多,就算李落落无所谓,甚至公开支持,可谁敢确定,这是李落落心中真正的想法。
万一不是呢?李落落只是在隐忍呢?
既然这么危险,那又何必支持李落落,干脆换个人支持,比如已经十四岁的李存勖,甚至是军功甚伟李嗣源。
在苏瞻的苦口婆心下,李落落终于是艰难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苏瞻的话语。
不过,李落落知道了退后一步的严重后果,可他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回李克用的命令,
以子斥父,这似乎对自己更加的不利。
这个问题,确实也是症结之处,但苏瞻对此也不着急,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其实已经是李落落想退,大伙都不能让他退的地步了。
“主公,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幽暗的烛火中,映在苏瞻的面孔上,这看起来有些阴恻恻的,而李落落望着苏瞻这副模样,心里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什么法子?”
“主公,不如派人去请秦王回成都,待其回城之时,请其安居于青阳宫中,青阳宫,晨钟暮鼓隐于茂林,清静且兼具威仪,安住于此,更能修养身心……”
至于接下来,苏瞻说什么自关中大战后,秦王身负数创,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在此宫静养,更有助于恢复之类的套话,李落落并没有去听。
他知道,静养只是个托词罢了,这分明就是效仿肃宗,囚玄宗于太极宫之内的故例罢了。
扪心自问,李落落其实不想这么干,若是早个几年,他未曾掌握权力时,如果苏瞻敢提这个建议,那他当场就会拔刀而出,斩了苏瞻的狗头,因为此人居心叵测,竟敢离间父子之情。
可如今,李落落心中却没有一丝杀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期望,权力,确实会侵蚀一个人的内心。
就算是陈从进,其实他也不敢把权力真的全部让给陈韬,倒不是说真的害怕,而是权力一旦后退,你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继承者最大的威胁。
若是李克用一直安安静静,那他在兴元府中,还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想干嘛就干嘛,可当他试图收回权力时,那父子之间的矛盾,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当然,无论怎样,就当下的李落落而言,他从未想过,要暗害其父,只是他认为,李克用的决策是错误的。
而他的这个行为,只是在拨乱反正,也许,这样的解释,可以让其心中有那么一丝安慰,不至于那般的罪恶感。
………………
承德三年,十二月中旬,李克用在兴元府中,收到了李落落一封措辞谦恭的家书。
书中言,入冬寒深,兴元风霜凛冽,山川苦寒,不比成都地暖风和,市井安稳,岁末将至,年关将近,蜀中诸事已然安定,儿已命人修整宫室,备妥年礼,专候大人归成都,稍解戎马奔波之苦。
而在信的后面,李落落又提了一句,大概意思是,南诏初定,虽然蛮部未稳,若是费些力气,好好治理,将来可以源源不断的输送钱粮入川。
可要是大肆劫掠,那恐怕南诏境内,会烽烟四起,此策不是很妥当,李落落的意思是,和梁朝之间的战事先不急,因为急也没用。
李克用看完书信后,有些不高兴了,骂了一句,说:“竖子无知!”
只是李克用此时也有些明悟,昔日事事唯命是从的儿子,已不是曾经的孩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
数年掌权,坐镇成都调度四方,信中的遣词造句虽然恭顺,但李克用总是感觉这书信里头,有一种令他不爽的味道。
而李克用虽然一直不想去成都,但一方面李落落这么劝了,另一方面,李克用也想要去成都统筹一下钱粮,军备。
因此,略一沉吟后,李克用还是决定去成都一趟,当然了,当老子的人,要去哪里,肯定不需要报备,直接上路就行。
但李克用并不知道的是,在他一出城后,数波信使,便用最快的速度,将此信息,送往成都之中。
消息传播的速度,肯定是比李克用赶路的时间更短一些,毕竟,李克用沿途肯定要在驿站休息。
再者说了,李克用身边还有大批护卫,这人吃马嚼的,哪哪都会耽误一些时间。
而消息送到成都李落落手中时,他心中是既喜悦却又有些黯然。
这里头,既是对自己违背了人伦大义的担忧,又有李克用真的来到成都的喜悦。
说实在的,就李落落此时的现状,其权势要胜于李克用,在军事上,李克用那威望肯定是比李落落高,可在政务上,李落落是碾压了李克用。
而不止是政务,还有那个专司情报探查的内察司机构,如今在成都城内,要说名头最大的,莫过于内察司了。
掌握了这个机构,也让李落落对于地方,乃至军权的掌握,都有了一个很大的提升。
所以说,这一切的后果,都是李克用自己放任出来的,什么都不想管,那不想管的地方,必然会有人管,而权力,就是这般流失的。
承德三年,十二月下旬,也就是年节的前三天,李克用第一次来到了成都城,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地方,将成为他的伤心地,或许,他不想来成都,也是冥冥之中的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