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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破平衡乞伏吞三部

  乞伏骨的两百骑在图海部营地外围三里的位置勒住了马,黑暗中只听得见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和皮甲上绑带被风吹得微颤动的声音。

  阿木日从侧面催马凑过来,压着嗓门。

  “首领,前头的斥候回来了,图海部营地里只有六十多个帐篷亮着火,看火光大小全是小灶,没有篝火堆,没有哨兵的位置上有人影走动。”

  乞伏骨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横刀的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吱嘎作响。

  “牲畜圈在什么位置?”

  阿木日朝前方那片黑暗伸了伸下巴。

  “营地西北角,牛和马混在一起圈着,羊群在更外围一点的草洼子里,连个看牲口的人都只剩两三个老头。”

  乞伏骨松开缰绳上那一圈,马蹄在原地踩了两下冻土。

  “高大人说的没错,壮丁被王庭全抽走了,这就是一个空壳子。”

  他抬起左手握拳,在夜色中朝前方挥了一下。

  两百骑黑甲无声地涌动起来,马蹄闷在干草里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密集的沙响,队形从纵列散成了一条弧线,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朝图海部营地的西北方向兜了过去。

  乞伏骨骑在最前面,离图海部牲畜圈还有半里远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几个蹲在地上打瞌睡的老牧民,火堆烧得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映出几张被风沙刻满了皱纹的脸。

  “不要惊他们,先把牛马从圈口赶出来再说。”

  乞伏骨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轻到只有身旁两步内的骑兵能听见。

  二十个骑兵从弧线的两端分出来,绕到了牲畜圈的后方,那里的围栏是用朽了半截的木桩和麻绳扎起来的,一脚踹过去就能倒一片。

  第一根木桩被人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圈里最靠外面的几头牛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然后更多的木桩被同时拔起,围栏在暗夜里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一截一截地倒了下去,麻绳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拖出了几道短促的嘶啦。

  圈里的牛群开始骚动,最先察觉到危险的是那些马,几百匹马在圈栏倒塌的瞬间就炸了群,前蹄在冻土上乱刨,嘶鸣声从一匹传到两匹再传到整个马群,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蔓延开来。

  乞伏骨一夹马腹冲了上去,横刀没有出鞘,他只是扯下了腰间的马鞭甩了一个炸响的鞭花。

  “赶!往北赶!”

  两百骑黑甲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了敞开口子的牲畜圈,马鞭声和吆喝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受惊的牛马群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从圈口涌了出来,蹄声汇成了一道滚雷般的闷响,冻土被踩得颤抖。

  那几个打瞌睡的老牧民被惊醒了,其中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没站稳,被自己脚边的火堆绊了一跤摔在了泥地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潮水一样涌过来的骑兵黑影,嘴巴张开想喊,但嗓子里只挤出了一个嘶哑的气音。

  另一个老牧民从火堆旁边捡起了一根牧羊杖,攥在手里举过头顶,枯瘦的胳膊在夜风里抖成了筛子。

  乞伏骨的马从他身边三步远的位置掠过,没有停,没有回头看他,马蹄卷起的泥块打在了老牧民的脸上。

  “不管他们,赶牲口,赶完了走!”

  阿木日的马鞭在牛群的尾巴上抽了两记,几头跑得慢的老牛被他从队尾驱到了队中间,整群牲畜像一条翻涌的黑色河流朝北面的旷野里奔涌。

  营地里开始有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和半大的孩子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寒风中看着自己部落的全部牲畜在黑暗中被一群不知来路的骑兵驱赶着消失在远方。

  有女人开始哭,有孩子开始尖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跌撞撞地追了出去,追了二十步就摔在了一个冻硬的土坎里爬不起来。

  没有人回头看她们。

  两百骑黑甲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图海部营地里所有能赶走的牲畜全部赶了个干净,连圈边上那几只拴着绳子的奶羊都没放过,绳子被人一刀割断,羊被拎上了马背夹在骑兵的腿间带走了。

  乞伏骨在距离图海部营地五里远的北坡上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暗中已经哭声四起的营地方向,嘴角往两边咧了咧。

  “阿木日,图海部这边有多少头?”

  阿木日催马跟了上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从嗓子里喷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大约七百头牛,四百多匹马,羊还没来得及数,估摸千把只。”

  乞伏骨把马鞭收回腰间,横刀在鞘里磕了一声。

  “东路那边呢?色楞部的消息回来了没有?”

  阿木日从怀里摸出一截绑了颜色布条的木棍,在夜色里晃了晃。

  “半个时辰前收到的信号,东路一百五十骑已经到了色楞部营地外围,那边的情况跟这里一样,营地空得连条看门狗都精神不起来。”

  乞伏骨把缰绳松了松,让马低下头去啃脚边的枯草。

  “西路呢?蒲昌部那边?”

  阿木日又摸出另一截木棍,这截上面绑的布条颜色不一样。

  “西路的信号还没回来,但按脚程算应该已经动手了,蒲昌部那边只有三四百口人,壮丁昨天才上路,营地里连圈栏都没修好就被抽空了,比图海部还好打。”

  乞伏骨仰起脖子朝天上看了一眼,没有月亮,没有星,整片天幕被厚重的云层盖得严严实实。

  “走,把牲口赶回去,天亮之前进自己的地界,一头都不能少在路上。”

  两百骑黑甲押着那条黑色的牲畜河流继续朝北面行进,马蹄声和牛蹄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草原上拖出一条绵延数里的噪音带。

  而在五十里之外的色楞部营地,东路的一百五十骑已经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色楞部头人南迁之后留下的空营地里只剩了几十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几个被遗忘的病号,他们眼睁地看着乞伏骨的人把圈里最后一头牛赶走,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瘸了腿的老牧民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的石头上,看着那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一句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完了。”

  蒲昌部那边更干脆。

  西路的一百五十骑到了蒲昌部营地的时候,营地里连火堆都灭了,帐篷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啗作响,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太缩在帐角的被褥底下,被外面突然传来的马蹄声吓得浑身发抖。

  牲畜圈里的牛羊马匹连圈栏都没关,就那么散在草地上啃着枯草,乞伏骨的人到了之后只需要把牲畜往一个方向吆喝着赶就行了,连围栏都不用拆。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的时候,三路骑兵已经合拢在了乞伏部新营地北面的高坡上,身后跟着绵延到看不见尾巴的牲畜群,牛的哞声和羊的咩声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浪潮。

  乞伏骨站在高坡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双手叉着腰往南面看过去,天边刚有一线发白的亮色,整片草原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底下。

  阿木日拎着一只灌满马奶酒的皮囊爬了上来,递到乞伏骨面前。

  “首领,三路全回来了,总共赶回来牛两千三百多头,马一千一百匹,羊不下四千只,中间一头都没丢,人也没折一个。”

  乞伏骨接过皮囊仰脖灌了一大口,马奶酒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他的铁甲前襟上。

  “一千一百匹马。”

  他把皮囊扔回给阿木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奶酒渍。

  “加上贺兰部留下的,本首领现在手里有两千八百匹马了。”

  阿木日在旁边蹲下来,把皮囊的口子扎紧。

  “首领,这三个部落的地盘也归咱们了吧?”

  乞伏骨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地盘是地盘,牲口是牲口,地盘的事不急,先把牲口编进圈里养好了再说。”

  他走下高坡,朝营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南面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草原轮廓。

  “阿木日。”

  “首领。”

  “这三家的那些老弱妇孺,饿上三五天的就会自己找路来投靠咱们了。”

  阿木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首领的意思是,连人也一起收了?”

  乞伏骨转过身继续往营地方向走,嗓音从肩膀后面飘回来。

  “牛羊不会自己放牧,马不会自己喂豆子,收了他们干活的。”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排新搭的马桩跟前,伸手拍了拍桩上拴着的那匹高头黑马的脖子,掌下的马皮滚烫发汗。

  “派人去三个部落的营地上贴告示,就说乞伏部收留所有走投无路的牧民,来了就有口饭吃,不来的爱去哪去哪,本首领不强求。”

  阿木日跟在后面应了一声。

  乞伏骨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转过身朝高坡底下那片正在被骑兵驱赶着进圈的牲畜群扫了一眼,那些牛马羊在晨光中挤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嘈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阿木日,去把高大人请来,本首领要跟他喝一碗。”

  阿木日拨马走了,蹄声在冻土上踩了十几下就消失在了营地深处。

  高炅到的时候乞伏骨已经在自己的王帐里坐好了,矮桌上摆着两碗马奶酒和半条烤得焦黄的羊腿,肉香混着帐里火盆的炭烟味裹在一起,闻着有一股膻腥的热乎气。

  高炅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那件旧皮袄,靴筒上沾着泥,左手虎口上的老茧磨出了新的血泡,是昨天削木桩时磨的。

  “首领大喜。”

  高炅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顺手端起那碗马奶酒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太膻了。

  乞伏骨把那条羊腿推到高炅面前。

  “高大人,三家全拿下了,跟你说的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高炅撕了一条羊肉在嘴里嚼着,嚼了三下才咽,指着矮桌旁边那卷摊开的牛皮地图。

  “首领现在手里的地盘从东到南连成了一片,加上贺兰部原来那块,整个草原东南方向两百里的草场全是首领的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没急着喝,隔着酒面的白雾盯着高炅的脸。

  “高大人,本首领问你一句实话。”

  高炅嚼肉的动作没停。

  “首领问。”

  乞伏骨把酒碗搁在矮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缊纥提什么时候会来找本首领的麻烦?”

  高炅把嘴里的肉咽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不会来。”

  乞伏骨的眉毛挑了一截。

  “凭什么不会来?本首领一个月之内吞了四个部落,他就算是瞎子也该知道了。”

  高炅从矮桌旁边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身子往后靠在了帐壁的牛皮上。

  “首领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一根地掰着。

  “缊纥提手里的总兵力大约四万,去掉封锁边境的九千六百,去掉盯着突厥残部的三千,去掉王庭本部的守卫和日常巡逻的五千,去掉各个驿路和关卡上分驻的两千,他的机动兵力还剩多少?”

  乞伏骨在脑子里算了两个呼吸。

  “两万出头。”

  高炅从帐壁上直起身子,枯草在嘴角晃了晃。

  “两万出头看着不少,但这两万人分散在草原上几十个驻点里,要集结起来打一场仗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里首领要是把吃下来的东西消化完了,缊纥提来了也没有由头动手。”

  乞伏骨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由头?”

  高炅吐掉嘴里的枯草,嘴角牵了一下。

  “首领没杀人对不对?三个部落的老弱妇孺一个没动对不对?”

  乞伏骨点了下头。

  高炅的手指在矮桌面上敲了一声。

  “没杀人就没有血债,没有血债就没有出兵的由头,缊纥提要打你得先给草原上所有部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别的部落会觉得下一个被打的是自己,人心就散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这回喝得痛快,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了下巴上。

  “高大人的意思是,本首领只要不见血,缊纥提就只能干看着?”

  高炅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枯草叼上。

  “干看着也不至于,他会派人来质问首领为什么抢了三个部落的牲畜,首领到时候只需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转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帐里的火盆还要冷。

  “首领就说,那三个部落的人都跑了,牲畜散在草原上没人管,本首领好心替王庭收拢的,算是为大汗分忧。”

  乞伏骨的嗓子里滚出一声低笑,笑声在帐里的牛皮壁面上碰了两个来回。

  “好心替大汗分忧,高大人这话说得漂亮。”

  高炅把枯草从嘴里扯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首领记住,以后不管吃了多少家的东西,对外永远是这句话,本首领替大汗看管无主的牲畜和草场,等大汗什么时候要了本首领随时交还。”

  乞伏骨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空碗拍在矮桌上。

  “交还?谁他妈会交还?”

  高炅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旧皮袄拢了拢。

  “所以本官说的是话术,首领心里怎么想的跟嘴上怎么说的是两码事。”

  他走到帐帘跟前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还坐在矮桌后面的乞伏骨。

  “本官回去之后会把这次的功劳报上去,首领等着精粮就是了。”

  乞伏骨从矮桌后面站起来,横刀的柄碰到了矮桌的边角发出一声脆响。

  “高大人,本首领还有一个问题。”

  高炅的手搭在帘子上没掀开。

  “首领说。”

  乞伏骨的嗓音低了两度,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沉。

  “你家柱国到底要本首领长到多大?”

  高炅的手从帘子上松开了,转过身来,那张被风沙打得粗糙的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容只在嘴角挂了两个呼吸就收了干净。

  “首领不用操心这个,首领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乞伏骨盯着他。

  高炅把那根枯草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能吃多少吃多少,撑了是首领的本事,至于以后怎么消化。”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根枯草跟着晃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帐外的冷风灌进来一股,把火盆里的火苗压低了一寸。

  乞伏骨站在矮桌旁边,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收到最紧的时候骨节发出了细碎的咯吱声。

  他知道高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高炅嘴里,而在千里之外那个坐在夏州总管府正堂里的年轻人手里。

  帐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牲畜的叫声和骑兵的吆喝声从营地四面八方传过来,整个乞伏部的新营地在一夜之间膨胀了三倍不止,到处都是忙着编圈搭桩赶牛分马的人影。

  乞伏骨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照得发亮。

  他看着自己面前这片从一个帐变成了数十个帐的营地,看着那些从三个部落赶来的数以千计的牲畜在新的圈栏里挤挨挨,看着远处那几个从图海部营地投奔过来的老牧民正被人领着往帐篷区走。

  这些全是他的了。

  乞伏骨的嘴角往两边拉开,那个笑容贪婪到了扭曲的地步,在晨光底下像是一匹狼舔完了血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