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互市北面的入口处卷起一阵夹杂着碱土腥味的寒风。
一支由五十多匹骆驼和上百匹壮马组成的庞大商队踩着满地碎石进了互市的划定区域。
领头的是个裹着厚重黑熊皮大氅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脸颊被风沙吹得粗糙泛红,但他腰间挂着的那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却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身形更为魁梧的壮汉,那壮汉身上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皮袄,眼神却像草原上寻觅猎物的饿狼一样不断在互市的粮仓和丝绸铺子之间来回扫视。
这支队伍刚在官柜前方的空地上停稳,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互市脚夫就凑了上去。
脚夫们在帮着卸货的空当里互相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神。
其中一个脚夫趁着搬运草料的转身动作,快步钻进了监事棚后方的暗巷里。
张文谦正坐在监事棚的条案后面核对昨日的粟米出库账目。
那个脚夫打扮的明镜司暗桩从后门溜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就凑到了条案跟前。
“张别架,外面来了一头肥羊和一头饿狼。”
张文谦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专门负责盯梢大部落商队的暗桩。
“说清楚点,什么来路能让你用这种词。”
暗桩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画着粗糙图腾的羊皮残片递过去。
“领头那个穿黑熊皮的年轻人自称是白狼部的商队大管事,但他腰带内侧露出了半个柔然王庭右贤王一脉特有的金錾子狼头暗纹。”
张文谦的目光在那张羊皮残片上扫过,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右贤王的儿子跑到咱们这互市里装管事,另一个呢?”
暗桩把羊皮残片收回袖口里继续汇报。
“那个穿旧皮袄的壮汉看着像个护卫头子,但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贯穿手背的陈年刀疤,而且他走路时双腿外扩的幅度极大,那是突厥王帐近卫从小练马术留下的骨骼特征。”
张文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监事棚的缝隙处往外看了一眼。
“柔然右贤王的儿子和突厥残部的特勤混在同一个商队里跑到夏州来,这可不是来买粟米的。”
暗桩在旁边跟着看了一眼外面。
“他们带了上百张上等的雪豹皮和几十斤狗头金,现在正在外面跟咱们的掌柜挑刺,说咱们的丝绸不够滑,茶砖不够实。”
张文谦把帘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你让外面的人先陪他们耗着,别露了底,我这就去总管府见柱国。”
半个时辰后,夏州总管府正堂的火盆烧得正旺。
陈宴坐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沙盘上勾勒着几条通往草原深处的补给线。
张文谦站在条案旁边把互市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陈宴手里的木棍在沙盘上停顿下来,木棍尖端挑起一小撮代表草原部落的黄沙。
“柔然和突厥在金山之战里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现在这两家的人居然能凑在一个商队里来夏州探底。”
张文谦往前走了一步。
“柱国,这些草原贵族在互市里东张西望,明摆着是来摸咱们的底细,甚至可能在找咱们防御的破绽准备日后劫掠。”
陈宴把手里的木棍扔在沙盘的边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他们看到互市里每天流淌着那么多金银和粮食,贪婪的本性自然压不住,这是老鼠闻到了粮仓的味。”
张文谦看着陈宴的侧脸。
“属下要不要让明镜司的人在他们出城的时候找个由头把人扣下?”
陈宴转过身来看着张文谦,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酷算计。
“扣下他们有什么用,杀了他们只会让缊纥提和突厥残部提高警惕,甚至会促成他们两家为了利益暂时联手。”
张文谦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柱国的意思是放他们查?”
陈宴走到火盆旁边伸出双手烤着火,指骨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修长。
“他们既然想看大周的底细,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不仅要让他们看,还要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大周的繁华。”
张文谦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陈宴这句话的深意。
“柱国是想用糖衣炮弹从内部瓦解他们?”
陈宴把手从火盆上方收回来,转身走到条案后面坐下。
“游牧文明的骨子里只有抢掠和生存,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享受,你今天不用当这个别架了,去换一身最值钱的行头,亲自去会会这些大主顾。”
张文谦立刻明白了陈宴的意图,嘴角泛起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笑意。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把夏州城里最奢靡的阵仗给他们摆出来。”
陈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记住,要把他们当成天底下最尊贵的客人,让他们觉得夏州遍地是黄金,只要他们愿意花钱,在大周就能买到草原上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张文谦行了个礼退出了正堂。
互市的官柜前面,那个穿黑熊皮的柔然贵族正把一匹上好的蜀锦扔在柜台上,丝料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大周的商人就拿这种粗糙的布料来糊弄白狼部?这种东西在我们部落里只配给下等奴隶擦马鞍。”
站在他身后的突厥特勤双臂抱在胸前,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过柜台后面缩着脖子的伙计们,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哼。
“乌日根管事,我就说南边这些汉人都是些奸诈之徒,他们根本拿不出真正的好货来换我们的雪豹皮。”
乌日根伸手在柜台上一拍,把旁边码好的几匹绸布震歪了半寸。
“把你们这里管事的叫来,老子带着白狼部的雪豹皮跑了上千里路,不是来看这些破布烂衫的。”
负责接待的掌柜被这两个人刁难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巴张了几次却接不上话。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玉佩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着暗紫色蜀锦长袍的胖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拨开围观的人走了过来。
张文谦这身行头是夏州城里最大的丝绸商户用来充门面的镇店之宝,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走起路来满身的绫罗与玉石互相摩擦出富贵逼人的动静。
他走到柜台前,直接把那个掌柜往旁边推了一把,脸上堆起一副毫无破绽的笑脸。
“哎哟哎哟,底下人没眼力见,怠慢了两位贵客,在下是这夏州互市的总商办钱万贯,这厢给两位赔罪了。”
乌日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胖得出油的汉人商贾,鼻孔里喷出一道白气。
“你就是管事的?你们这互市看着热闹,摆出来的东西连我们草原上随便搭个棚子的集市都不如。”
张文谦顺手把柜台上那匹蜀锦扫落到地上,自己还满不在乎地踩了一脚。
“贵客说得对,这种烂布料确实不配入两位的眼,底下人不懂规矩,拿这种摆在明面上糊弄散客的破烂来脏了贵客的手,回头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突厥特勤那双眼睛紧盯着张文谦的脸,像是在判断这个汉人商贾有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这是糊弄散客的,那钱大老板手里可有能让我们看得上眼的东西?”
张文谦嘿嘿笑了两声,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话。
“二位是行家,一眼就瞧出这柜面上的货色上不了台面,钱某也不瞒您,真正的极品哪能摆在这风沙里头让人挑拣?两位贵客带了上百张雪豹皮和几十斤狗头金过来,这种手笔在夏州互市也是一年遇不到一回的顶尖大买卖。”
乌日根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倒是消息灵通,我们带了什么货你全清楚。”
张文谦摆了摆手,肥厚的手掌在冷风里翻了个花。
“做生意嘛,贵客这样的大买家进了互市,钱某要是还不知道,那这总商办的位子也不用坐了。”
他抬手往夏州城的方向指了指。
“这互市里风沙大,好东西拿出来也沾了土气,两位若是不嫌弃,钱某在城里备下了薄酒,咱们换个清净暖和的地方坐下来慢慢看真正的极品,您看如何?”
乌日根偏过头,跟突厥特勤交换了一个眼神。
突厥特勤微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们这次潜入夏州本就是为了探查城内的虚实,现在这个汉人商贾主动邀请他们进城,正好省了他们再找借口的功夫。
乌日根把黑熊皮大氅紧了紧,语气依旧高在上。
“既然钱老板盛情邀请,那我们就去看看你们大周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张文谦的胸口点了一下。
“要是还拿这些破烂出来,我们白狼部的刀可不认人。”
张文谦连点头哈腰,转身冲随从挥了挥手。
“备车备车,把最好的那三辆套上,贵客放心,钱某拿出来的东西要是不能让两位满意,钱某这颗脑袋您随时砍去当夜壶。”
三辆内部铺着厚实白狐皮的豪华马车停在了互市门口,车帘是双层锦缎压制,挡风又隔声。
乌日根掀开帘子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手指摸了摸铺在座位上的白狐皮,回头冲突厥特勤笑了。
“这汉人商贾倒是舍得下本钱。”
突厥特勤弯腰钻进车厢,在白狐皮上坐定之后把佩刀横在膝盖上。
“别忘了正事,记住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乌日根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平整的官道向后退去,嘴角浮着一丝玩味。
“放心,看归看,吃归吃,该记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马车在城内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木楼前面。
飞檐上挂着几十盏防风的琉璃彩灯,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写着春风楼三个字。
张文谦从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小跑到乌日根的车旁边亲自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
“两位贵客请下车,这就是钱某平时招待顶级大主顾的私宅产业,寻常人有银子都进不了这道门。”
乌日根和突厥特勤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在寒风中仰头打量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建筑。
突厥特勤的鼻翼抽动了两下,他闻到了一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奇异香味,混合了西域龙涎香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在寒风里格外冲鼻,让他身上的血忽然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
张文谦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这是从南洋运来的暖香,一两就值三匹好马,烧起来通体舒泰,贵客进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扇雕刻着繁复牡丹花纹的沉香木大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扇。
大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被地暖烘托得温热如春的气息裹挟着浓郁的香料味道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让这群在草原上吃惯了风沙喝惯了冷风的贵族全都停住了脚步。
大堂的地面铺设着来自波斯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得能陷进脚踝,四周墙壁挂满流光溢彩的蜀锦帷幔,大厅中央的水池在寒冬腊月里冒着丝丝热气。
十几个穿着半透明轻纱的江南舞姬正在水池边缘的玉石台阶上翩翩起舞,轻纱随着动作翻飞。
乌日根的脚钉在门槛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端着的那副傲慢架子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你们汉人平时就在这种地方做买卖?”
张文谦站在他旁边,用扇子往里面引了引。
“贵客见笑了,这不过是钱某的一处小产业罢了,夏州城里比这气派的地方还有的是,两位先进来坐着喝口热酒暖身子,好货随后就到。”
突厥特勤那双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领舞那个舞姬的腰肢上,连呼吸的节奏都彻底乱了,手里握着刀柄的指节不自觉地松开。
张文谦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这群被眼前景象震住了的草原贵族,脸上那副商贾的谄媚笑容在暗处慢慢收起来,露出底下比刀锋还要锋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