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起突如其来,苏木全无防备,跟着身子一抖,手往心口抚,奇道:“她能怎么着,她跟你一样,不愿起呗。”
话间余悸未消,长出了口气才续道:“昨儿都晚,就她磨蹭。”
“哦。”渟云面上一松,混若又要往下倒,苏木忙倾身将人扶住道:“不成不成,拖沓不得了,快些起了吧。”
渟云无奈收住身形,虽没睡回去,却也没立时起,又怔怔坐得一阵方掀了被褥下床。
苏木把架上备好的衣衫搁在琴凳上,转头要出去打水,又听渟云道:
“哎呀,我怎么忘说了,不穿这个,到时候各师傅要笑我。”
苏木回头,看渟云拿了襦裙在手,愁眉不肯上身,猜是嫌衣裳上颜色艳。
院里都知她往观中时喜粗喜素,已是特意挑拣过的了,料子少纹少绣,桃红染的淡淡一层,那谢府里穿着,总不能拢一层麻布出门。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个怕人笑的。”苏木望了眼窗外,旭光生金,估计是辰时正了。
又催道:“够淡的啦,我倒怕一会老祖宗说咱们寒酸,丢了府门的面,快些个吧。”
话音才落,辛夷端着水盆冒冒失失往里,尚隔着几步便嚷嚷,“你们怎还坐着呢,那会谁三番五次扯我褥子来着”。
“快起了吧,不然我....”苏木边说边上前,伸手似要帮着渟云更衣。
渟云一蹦而起,连声道:“我来我来...”抖开衣裳又道:“那咱们带的.....”
“带的都淡。”苏木收回胳膊抢着话道。
这么些年,渟云自个儿穿衣洗漱的习惯一直没改,多不过就是底下人帮着拧个帕子。
“冷胭姐姐在拾掇,她心里有数的,我再去清点一回,山上可不比张家祖宗那。
好了,”苏木转向辛夷道:“你来吧,快着些。”说罢往外去。
渟云再瞥了眼衣裳,认命往身上套,另隔着屏挡与水盆架子旁辛夷道:“那会没看见你,吓死了。”
虽这院里出不了大事,只昨晚冷胭泪容犹在眼前,生怕辛夷再出现时也哭个涕泗横流,那着实不好收场。
现见人无恙,适才安心些。
“呸呸呸”,辛夷不晓昨夜经过,加了一勺花露在水盆里,搅动笑道:“怎么就吓死了,大早上的说晦气话。”
“嗯...”渟云仰头系着颈下襟扣,闲话另道:“丹桂姐姐去哪了,莫不然她也昨儿睡的晚不愿起。”
“哼。”辛夷手在水里不轻不重一敲,嗔道:“我就知道,她一回来,你就嫌我,里屋活计一时没见她,你就问她。”
“我....”
“问就问吧,”辛夷续搅了搅水,把帕子浸没在里,“反正以后我和她也不相干。”
渟云放下手,另系腰上绦带,咂摸辛夷话间甚是欢喜,不像是在跟丹桂置气。
这“不相干”三个字,却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听着要各奔东西似得。
莫不是她到了嫁龄,谢老夫人已经指了一门良姻?
那的确是各不相干,感情好感情好。
虽自个儿对这些秦晋之事不愿,架不住世人多求成双成对,但得辛夷谋得良人,那高低得...得画十块柏木牌子保佑她子孙满堂,富贵洋洋。
当然辛夷多有看不上那柏木牌子就是了,能弄着贵点的,再弄个贵点的。
脑子乱七八糟念头过了几匝,身上衣裳便穿的妥当。
渟云走出屏挡,接过帕子,一边往脸上擦一边道:“你不喜欢柏木,那你喜欢啥。
山上松樟梧桐都有些,枫树橡树嘛...”她回忆了一瞬,“我也见过。”
有的有的,小时候没少捡橡子,枫树更像鸭脚,可不还跟师傅论过。
“说到哪去了?”辛夷一头雾水。
“鸭脚果子....,我的鸭脚果子带着没。”渟云撤下帕子,郑重问。
那玩意儿记着要带几粒回山上挖个坑埋着的,昨晚似乎竟没提起。
“我....”辛夷越发摸不着头脑,渟云还待再问,门外听苏木在喊。
辛夷翘首应了声,赶忙与渟云道:“带着呢带着呢,我出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渟云答,腰间蹭了蹭手上水渍忙往外去。
渟云瞅了眼帕子,复捂回脸上许久,一直到帕上残存的温热气变的浸凉。
近乡情更怯,古人诚不欺我,又或是还为着在观子里输给陶姝介怀,现真正要去,竟无端有些忐忑。
她深吸了几口气,就着盥洗匣子里水,把鬓边碎发理的格外服帖,再拧了帕子搁好,自个儿坐到梳妆处。
发髻挽到一半,辛夷兴冲冲转回,道是“老祖宗说昨夜回的晚,免了那边侍早,只叫咱们呆会出门与她告一声。
另顺便着人备了东西,说是师恩同父母也,往常进香就罢了,今儿不同,礼数断不能少。”
话落挡住渟云手,拿起梳子道:“我来我来,你就只会挽那个。”
又趁机俯在渟云耳边道:“我跟苏木点过了,吃喝供奉样样都齐全。”
原方才外屋嘈杂是为这个,渟云盯着铜镜里,没觉今儿与往日哪处不同。
不过谢老夫人说不同,那就只能不同了,观里倒常受善客施舍,都供与祖师,丝毫不惧因果。
念及此,她也开怀,未与辛夷争执,仅道:“那你与我简单些啊,别昨儿张家祖母那般,花园子都快搬我脑袋顶上了。”
“我倒想,咱们能掐出个啥来,那会你说什么木头?”辛夷拈起一缕头发铺在手掌,银质梳子从头到尾顺当梳开。
昨儿是比划久了些,那最后簪到头上也没几朵,百十里捡出一支来,这院里除了忍冬就是苦菊,苦菊还没开呢。
老夫人房里倒是常年馥郁不断,却叫只往瓶中看,没有给小姑娘家戴的。
“我说山上木头多,咱们去挑挑。”渟云信口。
“我挑那玩意儿做什么。”
“怎还坐着呢,”丹桂在门口催,又走了几步到跟前,“虽不去老祖宗那早膳,咱们这总要吃些罢,还有人等着呢。”
这一回往山上要住些日子,姑娘家除却身边使唤,家中年长些嫲嫲少不得要跟着好些。
院里陈嫲嫲上不得台面,历来这种活儿,都是谢老夫人房中指派几个。
传话送物一并,那会来了就没走,人在外屋坐着跟老僧坐禅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