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个蹩脚的藉口。
农田有专门的人看管,哪里需要人王亲自去?
但欧多罗斯的这一句话,却成功唤回了希莱拉游离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
欧多罗斯心中一颤。
但他什麽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率先走出了屋门。
不过。
这一次,他悄声屏退了身周所有的侍卫与随从。
只是孤身一人。
带着那位同样孤身一神的神女。
与她并肩同行。
他们一神一人,难得有这闲暇静逸的时光,一同漫步在河边的田埂之上。
微风吹过,卷起他们的衣角,仿佛想要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欧多罗斯的话语,倒也不全是托词。
今日的天气,确实有些阴沉。
浅墨色的黑云,如同晕开的墨汁,於天边缓缓游荡,逐渐聚集在一起,压得很低,沉闷无比,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那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正是农物的生长期,今天的雨水,正是人们所期待的甘霖。
但对於此刻这两个「散步者」来说,这天气却成了心情最好的注脚。
正如某种情感,虽然沉重,却也滋润心田。
两者并肩走着,却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一路上,欧多罗斯不知该说些什麽。
他又能说些什麽呢?
太多的话语,实在都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而那位平日里总是像百灵鸟一样欢乐言语、有着说不完话的神女。
今日,竟也惜字如金,一言不发。
她沉默得————仿佛自一条欢快跳跃的溪流,变成了头顶那厚重的阴云。
一路上。
经过的所有族人,都发自内心地向欧多罗斯与希莱拉行礼致敬,眼中满是爱戴与祝福。
欧多罗斯机械地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直至。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远离了人群的喧器,远离了城镇的烟火。
来到了那条河流的上游,一片寂静无人的芦苇荡旁。
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希莱拉突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与她并肩而行的欧多罗斯,像是心有灵犀,也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就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并没有看向希莱拉,但他握着权杖的手,却猛地收紧了。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欧多罗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
希莱拉有话要说了。
并且————
大概率,不会是他想听的、开心的事情。
果然。
在长久的沉默後,希莱拉看着那潺潺流水的河面,缓缓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欧多罗斯,我————」
「要离开了。」
「咚!」
欧多罗斯感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那根象徵权力的火焰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那瞬间翻涌起的激流与酸楚。
他依旧没有转身,无神看着前方被风吹动的芦苇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是要回归那神圣的奥林匹斯了吗?
」
希莱拉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未看向身旁的欧多罗斯,只是看向那被轻风吹皱的河面,仿佛那里有她解不开的愁绪。
浅浅道:「是的。」
「至尊天后册封大典,即将正式开启。」
「这是全宇宙一切诸神、仙子,都必须参与的伟大盛事。」
「父神————已经在呼唤我了。」
希莱拉的声音就像三月的微风一样轻柔,不带一丝冷硬。
而就是这样轻柔的话语,却像是一把重锤,重重砸在了欧多罗斯的心口。
让欧多罗斯那张历经风霜、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庞上,也瞬间染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惆怅与失落。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我明白的。」
「这是大事。」
「您————在凡间,确实待了太久了。」
「这件盛事,确实是全宇宙最大、最重要、最神圣的事情。」
「确实不能耽搁了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准备一番,为神圣永恒的天后,献上真挚的贺礼。」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甚至已经有些言语无措:「您放心。」
「在那一日,我也会率领全族,在凡间为神圣永恒天后献上最宏大的祭祀,遥祝神王与天后————」
希莱拉又是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神一人之间,陡然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是为了想要缓解这份压抑,或许是为了逃避那即将决堤的情感。
欧多罗斯眼神闪躲,乾巴巴地说道:「那个————」
「尊敬的希莱拉神女。」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
「感谢您对我、尤其是对族人们无微不至的庇护与照应。」
「如果没有您,我们不可能这麽顺利地回来,人类也不会有今天。」
他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敬感谢之礼:「对此,我们全体人类感激不尽。」
「我会为您塑造最精美的神像,建设最宏伟的神庙,日夜供奉。」
「您对人类的恩情,我们将铭刻在石碑上,永恒不会忘怀。」
「您的名字,将————」
「那你呢?」
突然。
希莱拉打断了他这些官方的客套话。
她猛地转过身,直直地望向欧多罗斯。
那双眸子中,不再是大洋纯水的含蓄,而是炽热的质问:「欧多罗斯。」
「你会忘了我吗?」
「别说人类,别说族人。」
「我问的是—你。」
「你,会忘了我吗?」
欧多罗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击中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看着眼前这一双如海水般深邃、如蓝宝石般剔透的明亮眼眸。
他清晰地看到。
这双美丽的眼眸中,没有天空,没有河流,没有众生。
此时此刻,倒映着的————
唯有他—欧多罗斯一个人缩小的身影。
是那麽清晰,又那麽专注。
这一刻。
他的心防几乎崩塌。
他多想————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多想紧紧抱住她!
多想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出来:
不!绝不会!」
我怎麽可能忘了你?
你是我的光,是我的梦!」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将你忘怀!」
我永远只会把你放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
理智的锁链,身为人王的责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神与人的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挡住了一切激情的洪流。
他终究————
还是避开了这道似水柔情、足以让他溺亡的碧蓝眼眸。
他重新看向愈发阴沉的天空,不敢再看她。
声音沙哑道:「我和所有族人————都不会忘记的,不会的。」
还是「族人」。
又是「我们」。
希莱拉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失落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欧多罗斯————」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明明知道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那个还在逃避的男人,眼神哀伤:「欧多罗斯啊,欧多罗斯————」
「到底要到什麽时候,你才可以放下那些所谓的尊卑,哪怕只是一次————」
「唤我一声——希莱拉呢?」
「而不是什麽「尊敬的神女」。」
欧多罗斯心中剧痛。
但他退後了一步,越发逃避,声音越发恭敬,甚至有些冷硬:「尊敬的希莱拉神女————」
「礼不可废。」
「您是伟大诸神的一员,是那伟大的大洋神俄刻阿诺斯高贵之女。」
「我————我只是一个凡人,是尘土化就的凡人。」
「我岂能对如此高贵的您,这麽不尊敬呢?」
「那是僭越,也是亵渎。」
「够了!」
希莱拉突然喊道。
「尊敬?僭越?亵渎?」
希莱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顽固的男人,眼中蓄满了泪水。
「欧多罗斯————」
「你真的————拿我当孩子一样看待吗?」
「你真的以为,我什麽都不懂吗?」
这位向来活泼灵动、如同阳光般明媚的大洋神女。
在这一刻。
竟仿佛化为了一潭死水。
眼中含泪的哀伤,浓郁得化不开。
欧多罗斯甚至仿佛听到了她心碎的声音。
「咔嚓。」
那声音比雷霆还要响亮,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多想转过身,去擦去她眼角的泪,去看看她那可爱明媚的面容啊。
哪怕只是一眼。
可他不敢。
他只敢低头,看向脚下的泥土。
是的,泥土。
他也只能————硬起心肠来。
甚至,必须要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因为。
他的心一旦柔软,一旦松口,一旦跨出那禁忌的一步。
那麽————
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有什麽样严重的後果等待着他们。
神与凡的禁忌,到底会迎来什麽?
神王的怒火?大洋神的责难?诸神的愤慨?还是天地法则的惩罚?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赌。
他不能为了自己一己之爱,让所有的族人承担失去一切的风险。
更不忍!
绝不忍!
让可爱欢乐、本该永恒无忧无虑的希莱拉,因为一个注定会死的凡人,而收获到注定的悲痛与伤痕。
不朽的神,若真是爱上有死的凡灵。
那麽,这份爱,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注定会让她永恒的生命中,多出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痕。
注定会在她那颗完美无瑕的心上,狠狠剜去一刀!
那太残忍了。
他不配,也不能做那个刽子手。
希莱拉的痛苦,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与其让她未来长痛,不如现在————让她对自己失望。
想通了这一点。
他只能狠心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近乎冷漠:「不————」
「尊敬的神女,您误会了。」
「在欧多罗斯心中,您永远是圣洁无瑕、不可亵渎的神。」
「仅此而已。」
「骗子!」
希莱拉看着欧多罗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还不是真正的神!」
希莱拉看着欧多罗斯,坚持说着,语气执着。
「早晚会是的,这是注定的。」
欧多罗斯同样坚持,阐述着残酷的命运,声音冷静得可怕。
「您注定会成为真正不朽不灭,伟大永恒的神只。」
「到了那个时候,您会知道————」
「这短短的十年八载的时光,这凡间的一点点经历————只是您无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抹浪花。」
「一万年後,一百万年後————」
「当我的骨头都已经化为了尘土,彻底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当我的名字都已经被人遗忘。」
「而您的名字还在星空中永恒回荡时,您会知道,如今这点岁月的经历,会是那麽的不值一提。」
「我存在的一切,终将会沉入全知女神浩瀚的记忆深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在您未来无穷的岁月中,会有更加灿烂、更加美好的生活,并将永远。」
「而尘土,终将归於尘土。」
「欧多罗斯啊————」
希莱拉听着这番话,却是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心中酸涩难当,惆怅浅语:「瞧。」
「你还是将我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啊。」
「你觉得我不懂时间?你觉得我不懂永恒?」
「还是觉得我是不懂得什麽是爱?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那些刚刚诞生,什麽都不懂的新生大洋女儿。」
「我已经存在於天地间太久了。」
「那是远远比你们人类的历史,还要悠久无数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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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久到了,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岁龄。」
「我并非轻佻,也并非任性,更并非只是一时兴起。」
她看着欧多罗斯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郑重:「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更是认真。」
「我到底在做什麽。」
「我到底————想要什麽。」
这番剖白,震耳欲聋。
欧多罗斯心中大。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可您————是在无忧无虑的神界生长生活的。」
「您在凡间的时间,太短了。」
「您的身边,没有会逝去的凡灵,没有会衰老腐朽的生命。」
「您不会知道————」
「什麽是失去。」
「什麽是————永恒离别的可怕痛苦。」
「那比任何神罚都要痛。」
「而我————」
欧多罗斯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近乎哀求地看着她,声线都在颤抖:「我绝不忍心,让您承受这一丝丝的痛苦。」
「哪怕只是一丝丝。」
听到这里。
大洋的女儿,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无声地划过她美丽的脸庞,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如同珍珠般碎裂。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好似言语都会被风吹散:「欧多罗斯————」
「你为什麽不敢看看我?」
「你口口声声说不忍心让我痛苦————」
「可你————」
「难道不是已经,在赐予我这份分离的痛苦了吗?」
「难道,你以为推开我,我就不会痛了吗?
欧多罗斯浑身一震,不敢去看那双泪眼。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低沉:「这不是真正分离的痛苦。」
「这只是暂时的遗憾。」
「而这遗憾————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更只是一时的,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你会忘的,一定会忘的。」
「好了。」
温柔的希莱拉,打断了他的辩解。
她知道,这个男人比石头还硬,却也比溪水还软。
她静静流着眼泪,不再逼他承认爱。
她看着这个固执的男人,这个让她心疼的男人。
她最後,只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问题。
「欧多罗斯————」
「我只最後问你一次。」
「我请求你真实诚恳的回答我。」
「抛开神女,抛开人王,抛开所有身份。」
「现在,当我转身离开後————」
「你————」
「还会想我吗?」
「会想我————再回来吗?」
欧多罗斯僵住了。
他知道。
作为一个理智的王,作为一个为了她好的男人。
自己最该说的,是坚决说——「不」!
是彻底斩断这份情丝!
可————
他同样是个人啊!
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啊!
无论他多麽的坚强,多麽的刚毅,多麽的理智。
可他的内心底色,终究是温柔而柔软的。
他对陌生的族人,都尚且关心爱护。
而面对眼前这个倾心自己,屈尊降贵陪伴自己,自己更是早已深爱恋慕的神女。
面对这双满含泪水与期盼的眼睛。
他又怎麽才能————说出那个绝情的「不」字?
如果说了,那他就不是欧多罗斯了,那是石头。
这一刻。
理智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被风吹碎在空气中:「我————」
「我和所有族人————自然都会想念您的。」
「如果————」
「如果还能再见到您的神圣辉光————」
「那————」
「是我们全体人类的荣幸————更是————欧多罗斯毕生的期盼。」
虽然还是「族人」,虽然还是「荣幸」。
但那句「如果还能再见到」。
那句「欧多罗斯毕生的期盼」。
已经出卖了他所有的渴望。
「想念」。
是真的。
「期盼」。
也是真的。
希莱拉听懂了。
突然。
她破涕为笑。
那笑容,凄美得如同雨中绽放的百合,又如同乌云後透出的一缕阳光,美得惊心动魄。
她虽然没有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但是。
她也明白了欧多罗斯那深藏在克制之下的心意。
他不是不爱。
是不敢爱,是不忍爱。
这————
就足够了。
起码现在,足够了。
心意相通,便没有了距离。
「我也会————想你的。」
「无论多久。」
天空中。
第一滴雨,终於落了下来。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谁的泪水。
希莱拉,终究还是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