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
在不知不觉中。
太多太多的人,已经流下了眼泪。
泪水划过他们满是尘土与伤痕的脸庞,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诞生之初,神王与火之主宰,赐下了温暖的神圣之火。
那是他们生存的保障,是文明成长真正的摇篮。
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他们在篝火旁载歌载舞,享受熟食的美味,分享一天的收获,那是黄金时代的记忆。
那时候,人类的每一个部落都充满欢声笑语。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需要担心夜晚会有危险到来,火焰会驱散一切危险。
那时候,纵然没有阳光的普照,依旧感受不到寒冷,火焰会带来安心的温暖。
那时候的人类,欢乐安心,每一天,都可以无忧无虑的,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更之後。
在神凡之约立下之後,火,更成了他们向神祈祷献祭,寄托希望与光明未来的唯一途径。
可是————
转瞬间,他们便失去了这一切。
痛苦与灾难,接踵而至。
人类失去了夜晚的光明,失去了驱寒的温暖,更失去了通往未来的希望。
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日子,实在太久,太苦了。
而现在。
希望的火,终於,又一次燃起了!
现场没有嚎陶大哭的声音。
只有压抑着呼吸的抽泣。
地面,被一滴又一滴,砸落的滚烫泪水所打湿。
这些人类之中最坚韧、最顽强、流血都不流泪的头领们。
他们怔怔地看着这一簇火焰。
紧紧地咬着牙,甚至咬出了血。
他们即便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仿佛是生怕自己那粗重呼吸带起的风,会将这脆弱的、失而复得的希望,再一次吹灭,再一次带走。
普罗米修斯也没有说话。
祂没有打扰众人的情绪宣泄。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在场之人恢复心神。
祂默默地蹲在火堆旁,不断地为这堆火,添加着薪柴,让它燃烧得更旺、更稳。
祂虽然成功窃取了火,但这火毕竟只是太阳之火,并且是无根之源。
这火,一旦离开了太阳,离开了神力的源头。
它便已经只是凡火了。
它需要燃料,需要呵护,需要人类自己去维持。
它已经没有了什麽超凡的神圣力量,也不会永恒不灭。
与曾经宙斯和赫斯提亚赐下的,那种拥有种种威能的神圣之火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神赐之火与凡俗之火的区别。
但是————
这就已经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普罗米修斯看着映照在人类瞳孔中的火光,心中充满了坚定。
有了第一步,才会有第二步。
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火焰,只要能够藉此打通与诸神的联系,重新获得献祭诸神的资格。
普罗米修斯相信。
人类失去的,终究都会回来的。
并且,只会得到更多!更好!
该有的,都会有的!
文明的火种,已然种下。
哪怕它是凡火,也足以燎原!
然而。
这一份狂热的惊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便有那些最为明睿、观察力最为敏锐的人,从失而复得的激动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们,发现了不同。
眼前这一簇跳动的火焰,与他们记忆深处曾经拥有的「神圣之火」,差距————甚大。
虽然,它同样温暖,同样在燃烧,同样有着灼热的温度。
但是————
它没有那种恒久不变、圣洁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感。
也没有那种只要点燃,便能万古长存、安宁稳定的秩序之感。
而眼前的这簇火————
它是「躁动」的。
它是「饥饿」的。
它跳跃、它狂野、它并不稳定。
它在不断地吞噬着薪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只要薪柴稍一断绝,它便显得萎靡不振,甚至随时可能熄灭。
并且,它还冒着些许呛人的黑烟。
这绝不是曾经的神圣之火!
一位明睿且刚勇的人类首领,在众人的欢呼声稍歇之时,站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眼中闪烁着智慧之光,曾经,他甚至独自搏杀过具有稀薄神性的双头冰狼。
此刻,他眼神略带复杂,但态度恭敬而谦卑,眼中的光芒更是坚定不移。
他向着普罗米修斯深深一礼,带着一丝颤音问道:「尊敬的普罗米修斯神,我们伟大的创造者、教导者,我们的父。」
「卑微的我,有一点心中的疑惑,斗胆想向您请教。」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头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在场许多聪明人心中共同的疑问:「请问,尊敬的您————」
「将要赐予我们的这火————究竟是,从何得来?」
「它————它好似与我们以前拥有的火,不太相似?」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原本热切的气氛,瞬间便冷却了几分。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数息。
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眼中倒映着凡火的光亮。
片刻後,缓缓说道:「你们曾经拥有的火,乃是蕴含着至高神王陛下,与火之主宰女神神性意志的神圣之火」。」
「那并非是凡火,而是神火。」
祂擡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而现在,我要交给你们的。」
「是凡灵之火」。
「它没有神性的永恒,它脆弱,它饥饿,它需要你们用双手去呵护,用薪柴去喂养。」
「正如你们现在一样。」
「你们已经走上了自己文明发展的道路。」
「接下来,这一簇起始之火,会发展成什麽模样?演变成什麽模样?能不能在风雨中存续下去?」
「一切,都要看你们自己了。」
说到这里,祂顿了一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
祂的眼眸中,闪过决绝与保护的深意:「至於————这火从何而来?」
「你们不需要知道。」
「也不要问。」
普罗米修斯的话,就像是一盆冰冷的斯提克斯河水,当头浇下!
瞬间,将在场几乎所有人心中那沸腾的激动、亢奋与狂喜,全都给无情地浇灭了。
不是神圣之火,只是凡火。
这件事虽然令人略有失落,但对於现在已经跌入谷底、在黑暗中挣紮的人类来说,能有火,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庆幸满足了。
但是!
这火的来源,却不能说。
这一句话,意味着什麽呢?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全是第一代人类,并且皆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勇有谋,对於他们来说只是标配。
早已经摆脱了幼稚与懵懂的他们,在经历了这残酷的种种磨链之後,怎麽可能听不懂普罗米修斯这讳莫如深话语背後的意思?
不能说。
那就是—一不可说。
那就是——来路不正!
现在将要得到的这份火,绝不是正经的神之所赐!
至高无上的雷霆之主、万神之王,祂已经当众将那神圣之火收回。
如果神王陛下不曾松口,未曾将火再次赐予。
那麽————
普罗米修斯神手中的火,是从哪里来的?
偷的?抢的?还是————
人类若是在这种情况下,收下了这来路不明、未经神王允许的火。
这,是福?
还是————
滔天灭顶之祸呢?
他们并不怀疑普罗米修斯对他们的爱,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敢无条件地、盲目相信普罗米修斯的作为了。
这段时间遇见的所有灾难,那一具具倒下的屍体,那一次次绝望的祈祷————
都让他们非常清晰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神」对人类出手,那麽人类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哪怕任何一位神,都是如此。
更何况————
是那位神上之神、统御万灵的永恒神王!
那位仅仅是名字,就足以让宇宙万灵震颤的宇宙主宰?
那是人类想也不敢想、连念诵其名祈祷都要颤抖的恐怖存在。
即便是神,若是违逆了那位至高无上的主宰。
那麽,他的下场,也和凡灵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会更惨。
普罗米修斯看着面色沉重难看,陷入死寂与沉思的众人。
祂心中非常清楚,这些聪明的孩子们,都在想些什麽,都在顾虑些什麽。
於是,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孩子们,不用恐惧。」
「伟大的神王陛下,是宽厚仁慈的。」
祂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在强调某种规则:「不知者,不罪。」
「这,只是我送给你们的一份礼物。」
「你们什麽也不需要知道。」
「你们,也什麽都不会知道。」
「不要说,也不要想,更不要去探究。」
「只需要收下这份礼物,尽快带回各自的部落,将这火种好好养护。」
祂开始传授凡火的使用规则:「要注意。」
「凡灵火焰,它是活着」的,它也是会死」的。」
「它一旦失去薪柴,便会熄灭,随之消亡。」
「必须以薪柴将火相传,日夜守护,片刻也不能断了薪柴。」
紧接着,他说出了他此行,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战略目的:「回去之後!」
「第一时间!建设神庙!准备最丰盛的祭品!」
「以这火焰,将祭品烤熟,将那香气与烟火,通过这唯一的媒介,献与诸神!」
「祈求神的庇佑!」
普罗米修斯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众人的灵魂:「只要有神,哪怕只是一位神,收下了你们的祭品————」
「当祭坛的烟火,能够再次升上奥林匹斯,纳入神之胸怀。」
「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普罗米修斯的话音落下。
现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那堆篝火,在啪作响。
所有的人类头领,都在绞尽一切脑汁,进行着最激烈的天人交战。
在疯狂地思考,权衡利弊。
这是一场豪赌。
赌神王陛下是否会追究。
赌注,是全族人的性命。
收下火,可能触怒神王,引来灭顶之灾。
但,也可能不会。
不收火,则必将被寒冷和野兽吞噬,走向慢性死亡。
这份礼物,到底该不该收下?
到底,能不能收下?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还在犹豫、恐惧、思考的时候。
终於。
有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感谢伟大的普罗米修斯神赐下的火焰。」
众人循声望去。
这是一个看起来,已经极为苍老、身形佝偻的人。
他的苍老,并非源於岁月的流逝。
而是源於生活带来的极致折磨,让他无比沧桑。
他的部落并不大,不过三四千人,在现在的人类中是一个小部落。
部落的驻地,也并不好。
曾经,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猛兽与神怪,他们被迫迁徙到了一片被剧毒沼泽包围的孤地。
这片地方虽然稍显贫瘠,潮湿阴冷。
但是,那蕴含剧毒的危险沼泽,也成为了天然的屏障,可以抵挡绝大多数危险的猛兽。
在沼泽地,也神奇的生长着一种特殊的浆果,味道极好,也能轻易解除饥渴。
更重要的是。
这片地方比较特殊,几乎不会受到一些愚昧神性生物(低等神怪)的袭扰。
一开始,他们确实过了一段时间的宁静日子。
然而。
就在他们庆幸自己找到了一片安身之处,甚至开始赞美命运的时候。
他们才惊恐地发现。
一切得来太易的美好,在暗中,都已经标清了昂贵的价码。
在这片沼泽区域的深处。
盘踞着一位,真正拥有智慧的、强大的神性生命。
他也是内海系之出身。
是深渊海怪之父福耳库斯与海怪之母刻托,某一位强大子嗣的神血所化。
正因为有他的存在,这片沼泽才成为了禁地,才没有其他愚昧的神性生命敢来袭扰。
比较幸运的是,这个神性生命,他拥有真正的智慧,可以沟通。
他并不以吞噬为目的,也并不喜欢在单纯的杀戮和灭绝中获取快感。
但————
这也并非就一定是幸运。
甚至,有可能是大不幸。
人类这种渺小、脆弱,却同样拥有智慧的生命,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他,对人类,非常感兴趣。
觉得,非常「好玩」。
他允许人类生活在他的领地。
不过,是像圈养牲畜一样圈养着他们。
他要求这个部落,每年都要为他献上男女各十名。
而且,要求非常具体:要一半幼童,一半成人。
他要好好地,「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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