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衍站起身:“看来我们只能改日再谈了。”
陈剑南仍旧是微笑的表情:“如果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这句话无疑给季时衍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季时衍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讯息,然而并无所获。
陈剑南是个城府极深之人,更甚于陈大真人。
早年时,陈剑仇私下评价这两个名义的同辈兄弟,实则是点评接班人,说陈剑南心高阴险,柔奸成性,妄博虚名,最终没有选择才能出众且人望很高的陈剑南,而是选了性情稍显暴躁的陈剑生。
年轻时的陈剑生在陈家并不讨喜,当然现在也不怎么讨喜。那时候的陈剑生有点像如今的李青霄,动辄便是抬手打人,做事也是横冲直撞,落人脸面,人缘并不怎么样。可以说陈剑生的上位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当时陈家内部都以为是陈剑南十拿九稳。
陈剑生上位之后,自然是暗流涌动,陈剑驯的话就是当年许多陈家人的真实想法。陈剑生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重用这位八弟,来安抚一些陈家人。
后来齐大真人也认可了陈剑仇的选择,于是陈家内部的暗流便也只能是暗流,没有转变为任何实质动作。
至于陈大真人现在怎么不暴躁了,一则是老了,二则是儿子的英年早逝耗尽了心气,三则是被病魔折磨多年,四则是跟随齐大真人多年,这位主更是暴躁的行家,恶人还要恶人磨。综上种种,陈大真人已经是暴躁不起来了,反而有点慈眉善目的感觉。
正如齐大真人从早年的古灵精怪鬼丫头变成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女道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被磨平了棱角、消磨了意气、丧失了美好的“牛马”众生,也让人很是唏嘘。
还是生活改变人啊。
反倒是陈剑南没怎么大变,年轻时礼贤下士、雅量高致,如今还是这个派头,只是虚情假意中让人看不清其心中具体所想。
季时衍没能从陈剑南的脸上看出端倪也在意料之中,所以只是冷哼一声,向外走去。
陈剑南静静地望着季时衍离去的背影,既没有目光幽深,大有深意,也没有嘴角上扬,暗自冷笑。仍旧是无懈可击的表情,似乎这张面具已经在他的脸上生根,无论人前人后,都是这个样子。
异客司的来人是苏砚秋。
季时衍记得他,因为次席掌管刑名,从理论上来说,北辰堂分堂也算他的下属,虽然次席不能直接指挥北辰堂分堂,也没有相关人事权力和财政权力,但平时下发个公文、议事学习什么的,北辰堂那边也要配合。
苏砚秋作为异客司的老人,当然见过季时衍,两人也打过交道。
此时苏砚秋正在季时衍的签押房中,站着等候。
季时衍进来后,直接绕过书案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说话。”
苏砚秋这才坐在了季时衍对面的位置上。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季时衍望着眼前这个老人,忽然发现与记忆中的苏砚秋有着很大不同。
季时衍回忆着上次见到苏砚秋的情景,好像是落实贯彻某个政策的大会,他坐在台上,苏砚秋坐在台下第一排——异客司的前任参事有事没法参加议事,便让苏砚秋代会。
那时候的苏砚秋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双眼睛极为明亮。
但此时的苏砚秋,与他记忆中的苏砚秋相比,简直是另外一个人了。
愈发显得老态,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关键是那双有光的眼睛不再明亮了,好像笼罩了一层灰白色的翳。
乍一看,苏砚秋比陈大真人还要老上许多,陈大真人虽然须发皆白,是正宗的白胡子老爷爷,但脸上其实没有太多皱纹,只是象征性地留了一点,表明他是个老人,这叫鹤发童颜。
而苏砚秋呢,倒像是被生活压垮,未老先衰,疲惫萧索。
事实上,如果李青霄在这里,也会惊讶于苏砚秋的变化,因为前几天的时候他还不这个样子,一双眸子仍旧十分明亮,倒更像是在短短几天之内生了一场重病。
季时衍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老了这么多。”
苏砚秋的嗓音有些沙哑:“有劳次席关心,不碍事。”
季时衍又问道:“你今年得有六十了吧?”
苏砚秋点头道:“六十是一关,过了这关,虽不说长生不老,但情况肯定会好很多。”
季时衍只当苏砚秋在说笑:“只听说过七十三、八十四是一道坎,没听说过六十也算一道坎的。好了,说正事,异客司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苏砚秋道:“关押在异客司的那伙人,就是袭击李参事的那伙人,突然越狱跑了。”
“跑了?”季时衍猛地拔高了嗓音,“怎么跑的?”
苏砚秋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有内鬼主动把他们放跑了。”
“又是内鬼!”季时衍狠狠一拍桌子,“我们内部不会三分之一都是内鬼吧?”
苏砚秋道:“这个,次席您多虑了,他们不讲究人多,只讲究效率。”
季时衍看着苏砚秋:“这个效率未免太高了。”
苏砚秋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季时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异客司都是吃干饭的,内鬼抓到了吗?”
本来季时衍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苏砚秋回答,可没曾想苏砚秋竟是点头道:“抓到了。”
“人在哪?”
“已经送到次席这里了。”
“看来李参事的整顿很见成效嘛,你们这次倒是能亡羊补牢,也算犹未为晚。”季时衍的心情又好转了许多。
苏砚秋却是唠唠叨叨接着说道:“其实内鬼是有原因的,本质上就是结社,一个个扎根于道门内部的小组织,不过又与那些传统的隐秘结社不同。
“过去的二十年,在道门关注不到的地方,一群人靠着暗号秘密结社,在道门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不断壮大,推动一些看起来无足轻重却能当作口号集结群体的事情。
“相较于过去的隐秘结社,这种秘密结社更为高级,他们不是另立门户,而是寄生在道门内部,为了某种叙事和利益团结起来,通过某些特定的暗号识别敌我,然后靠暗号指引单向加入结社组织,明面上根本察觉不到。
“我们将这种暗号称为狗哨,比如说将一些常用词汇替换成不常见的词汇,就是这种暗号的经典使用形式。
“据我所知,在黑衣人内部就成立了一些老兵互助会,私底下吐槽对齐大真人的不满,并以此为暗号。
“明面上他们只是为了黑衣人的福利和政策而不时交流一下,实则这也是一种暗号。
“假如说,未来的某一天,有暗号的人突然对不知情的人发起攻击,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况?
“原本不想参加叛乱的黑衣人也将会面临无路可走的困境,面对命悬一线的场景,只要说出暗号就能保命,可一旦上了贼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所以这种暗号大范围流传时将是大规模叛乱的前奏。
“对了,其实我们道门也会搞这一套,当年太平道的黄巾大起义,就是这种结社的雏形,那时候可没有如今的通信条件,能做到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全靠各种暗号,只是如今的道门未必还记得老手艺。”
季时衍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终于是忍不住斥责道:“苏主事,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苏砚秋有些讪讪道:“不好意思,不吐不快,还望次席见谅。”
季时衍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对局势很不满,也有自己的见解,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对了,我要亲自见一见那个内鬼。”
说着季时衍就要起身。
苏砚秋却没有起身,笑道:“次席不必麻烦了,我已经把那个内鬼带到次席的面前了。”
……
听说有人想要给我大拜年,是真的吗?
——《齐万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