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如水而逝。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大秦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的键。
每日都有新的政令颁布,每月都有崭新的气象呈现。
尚学宫的学子越来越多,诸子百家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报社的报纸越印越厚,钱庄的分号越开越远。
就连咸阳城的街巷,也比从前宽阔了几分,热闹了几分。
百姓们走在路上,腰杆挺得更直,脸上笑意更多。
但所有这些变化之中,最让人心潮澎湃的,莫过于出海的筹备。
半年来,墨家与公输家通力合作,倾尽两家数百年积累的技艺,日夜赶工,终于造出了十艘巨船。
这十艘船,每一艘都长二十丈有余,宽八丈,吃水深,船体坚固。
船身以百年楠木为骨,外层包裹着铜皮,能够抵御海中的风浪与暗礁。船帆巨大,以麻布缝制,涂以桐油,即便在狂风之中也能保持稳定。
船舱之中,分为上下三层,下层存放淡水和粮食,中层供将士居住,上层则是操作甲板,安置着钢铁铸造的大炮。
铁铸的炮管,黝黑沉重,口径足有拳头大小,能够将铁弹射出三里之外。
虽然发射速度尚慢,精准度也有待提高,但其威力已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在这片大陆上,大秦的铁骑已是无敌,若是再加上海上巨炮,那便真的是降维打击了。
嬴凌告诉王家的,是后世的澳大利亚。
那片土地之上,矿产资源之丰富,堪称天赐之宝。
黄金、铁矿石、铅、金红石、铀、钒、锌、锆石和钛铁矿的储量,均位居世界首位。
若是能将那片土地纳入大秦的版图,那大秦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当然,这些具体的矿藏名称,嬴凌并未对王家明说,只说是“富饶之极,遍地珍宝”。
王翦信他,王家信他。
因为皇帝从未骗过他们。
此时的大秦,已经不再是那个刚统一时内忧外患的帝国。
北方的匈奴化作了姑衍郡,南方的百越并入了南海郡,西边的月氏、东胡也都成为了大秦的子民。
国内诸子百家归心,朝堂之上儒法并立,民生富足,军力强盛。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海远航、开疆拓土,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此行领军的是章邯。
这位大秦的宿将,曾在始皇帝时期就统领密卫,后来又跟随嬴凌平定天下,资历深、能力强、忠心耿耿。
由他领军,嬴凌放心,王家也放心。
王家一共派出两千人。
这些人中,有王翦的庶子、王贲的旁支族人,还有王家豢养多年的门客与家丁。
他们虽然没有王离那样嫡长子的身份,却同样流淌着王家的血脉,同样渴望在这片新兴的天地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大秦将士,则从原来的百越之地,也就是如今设郡的南海郡番禺直接出发。
五千精兵早已在那处整装待命,不必再从咸阳长途调拨,省去了粮草运输、行军损耗的诸多麻烦。
加在一起,此番出海的总人数,正好是一万人。
一万人,对于一片未知的大陆来说,或许不算多。
但嬴凌相信,这些人足以站稳脚跟、建立据点、传扬大秦的威名。
他们有船、有炮、有工具、有工匠、有医术、有典籍、有种子、有铁器——人类文明在数千年中积累的全部成果,他们几乎都带上了。
这一日,王家离开咸阳的日子到了。
咸阳城门口,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诸子百家的代表们站在人群中,各家的服饰色彩斑斓,有儒家的青衫、法家的黑衣、墨家的灰袍、医家的白褂、农家的麻衣、阴阳家的玄服。
他们有的背着书简,有的挎着药箱,有的扛着工具,有的捧着星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期待,也有几分离乡的忐忑。
王家的庶子们策马而立,年轻的面孔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红。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光芒,是终于等到这一天时的激动。
嬴凌今日穿着龙袍,黑色的帝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没有坐帝撵,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马鞍上镶着金边,缰绳上系着红缨,远远望去,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天神。
他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勒住缰绳,战马停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夏日的空气中化为无形。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一万张面孔,从最前方的章邯,到后面的诸子百家代表,再到最后面的将士和工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前往海外之地,也是尔等建功立业之契机。那片土地的矿产丰富,疆域并不比大秦小多少。各位有的是施展才华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嬴凌继续说:“你们此去,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传播大秦的文明,是为了教化那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是为了让大秦的旗帜插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朕希望,当你们归来时,带回的不是战利品,而是消息——好消息。”
“告诉朕,那片土地上有了城邦,有了学堂,有了医馆,有了农田。告诉朕,那里的人也开始说秦语、读秦书、行秦礼。”
“告诉朕,你们在那里,活得好。”
城门口,三千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后续的队伍虽然远在后方,但也能听到皇帝的声音。他们跟随前方将士的动作,也纷纷单膝跪地。
章邯跪在最前面,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王翦站在嬴凌的身侧,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便服,没有披甲,没有佩剑,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依然让周围的人不敢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王家后人,愿为大秦效死,愿为陛下效死!”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穿透了夏日的空气,传向远方。
城门口的一行人高喊:“为大秦效死!为陛下效死!”
声浪如潮,在城门前回荡。
嬴凌翻身下马,走到章邯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章邯的肩膀,然后后退一步,看着这一万人慢慢起身,调转方向,向着南方走去。
时值夏日,今日风和日丽。
队伍一路南下,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尘土在他们的脚下飞扬,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为每一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嬴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久久没有动。
王翦站在他身后,也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嬴凌才转身,翻身上马,向宫中行去。
王翦、王贲、王离也随行入宫。
回到章台宫,嬴凌在条案后面坐下,看着王翦站在殿中,一时竟有些心疼。这位大秦的武成侯,身形明显消瘦了不少。
他的背脊虽然依旧挺直,但肩胛骨处的衣料已经微微凹陷,露出了瘦削的轮廓。
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颧骨也更突出了。岁月不饶人,他的岁数已经上去了,身体大不如从前。
“武成侯,”嬴凌的声音温和,“辛苦了。”
王翦笑道:“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老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出海的年轻人。”
嬴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王翦脸上停留,然后缓缓开口:“如今王家精锐尽数出海,武成侯就真不担心,这是朕在削弱王家的势力吗?”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王贲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王离站在祖父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平静,但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王翦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嬴凌,目光坦然:“王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老臣亦信得过陛下,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陛下若是想削弱王家,何须用如此大的手笔?”
“派章邯将军领军,派诸子百家精英随行,造十艘巨船,配大炮火器——这哪是削弱?”
“这明明是给王家机会。老臣虽然年迈,但还没糊涂。海外有一片富饶的疆域,这件事是真的。”
“否则,陛下何须花费如此多的财力物力?何须搭上五千大秦精锐?”
嬴凌看着他,笑了。
王翦好歹也是他的外王父,而且嬴凌还派了章邯和五千大秦精锐,以及诸子百家的精英一同前往。
这足以证明,海外有一片富饶的疆域这件事是真的。
否则,皇帝是想拉着他们一切葬身大海吗?
只要想通这一点,皇帝针对王家这件事,就根本不存在的。
嬴凌点了点头,从条案后面站起身,走到王翦面前。
他伸手,轻轻握住王翦的手,那双手枯瘦却有力,掌心的老茧记录着数十年征战的岁月。
“外王父,你放心。王家为朕做了这么多,朕不会亏待他们。等他们平安归来,朕会论功行赏。该封的封,该赏的赏。王家在大秦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王翦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反握住嬴凌的手,声音有些沙哑:“臣,代王家上下,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