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警车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在边境,任何车辆的异常都需要被重视,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你的疏忽,让毒品流进国门,祸害国人。
追逐开始!
郭凯看了一眼后视镜,两辆警车的大灯在雨幕里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前面的警车还按了一声喇叭,示意他靠边停车。
郭凯没理。
他把油门又往下压了压,车速提到七十,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在第一辆警车前方,始终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
不得不说,疯狗能把这么重要任务交给郭凯是提前算过账的。
他手下的混子,有人能打,有的聪明,但要找一个能把车开成这样的,只有郭凯。
郭凯他爹是大货车司机,专跑长途,从云省到川蜀再到两广。
郭凯八岁就坐在副驾驶上跟车,老爹困了,他给递毛巾;老爹累了,他帮着看路标数里程。
到了十二三岁能踩到油门的时候,老爹就在车少的时候让他开上一段。
十六岁那年郭父病逝,郭凯为了生计,跟着村里的弟兄跑到云省打工,一开始是在修车铺干活,给人送货的时候,被疯狗看中。
后来几年,郭凯没事就帮疯狗开车,送货、接人,反正什么都干,车轮子上的手艺攒了十几年,开车对郭凯来说就和吃饭一样简单。
只是今晚,这点手艺全用在了人民警察身上。
盘山路上,弯越来越急。
郭凯看了眼路标,快了,再往前两公里就是采石场废址,狗哥说的终点,就是那里。
他狠狠一脚油门下去,皮卡提速带着疯狂,甩尾冲过急弯。
急弯过去,废弃采石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兹拉...”
车载对讲机再次响起,疯狗兴奋道:
“小凯!干得不错!开过来就行!”
郭凯依言把车开在采石场门口,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熄火。
随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靠在椅背上,心脏狂跳。
一分钟后,两道车灯破开雨幕,警车一前一后赶了上来。
就在警车停在皮卡后方时,异变陡生!
采石场入口的右侧,一辆早就埋伏好的重型卡车点火冲了出来,巨大的车身像一堵移动的墙,死死堵住下山的路。
两辆警车陷入瓮中之鳖的境地。
第一辆警车的车门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警察从副驾驶上下来,顶着大雨走到卡车前,似乎想看清牌照。
紧接着,第二辆警车的副驾驶下来一个年轻些的警察,两人站在卡车前面,商量着什么。
雨太大了,郭凯听不清,只看到两个警察的身影在车灯里像极了蜡烛的芯,忽长忽短。
不祥的预感自心头涌出。
下一秒,又是“滋啦”一声,车载对讲机又响了,还是疯狗。
“小凯,现在下车,穿过左边的林子,再走三十米,有辆面包车,钥匙挂在车把手上,你现在直接开车回仓库,记住,”疯狗声音变冷,
“路上不要回头,今天你一直都待在仓库,没出来过,知道了吗?”
“明白。”
郭凯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下的车,瓢泼大雨瞬间把他浇了个透。
他不敢犹豫,一头扎进了左边的林子里。
泥泞的地面滑腻无比,粗糙的树枝像鬼手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郭凯像是感觉不到疼拼命往前跑。
疯狗那句“不要回头”,不停在他耳边回响。
可是,人的本能,怎么可能被理智压制?
身后,突然传来惊呼,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噗!”声,像是有用铁锤砸烂了西瓜。
郭凯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泥地里。
就在起身的时候,脑袋不受控制地向后转了一下。
他看到了。
车灯照亮的空地上,最先下车的中年警察已经倒在地上。
身旁站着几个壮汉,手里都拎着钢管,为首的郭凯也认识,疯狗手下第一金牌打手,大春,喝酒的时候还跟郭凯碰过杯,
突然,郭凯瞳孔缩成了针尖。
空地上,几十个黑影从黑暗处涌了出来,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扑向被困的警车。
如果说之前郭凯心里还存着侥幸,觉得是不是有警察挡了狗哥的路,狗哥只是想给人一个教训,吓唬吓唬就完事了。
现在,最后一丝侥幸都被黑影打破。
疯狗他们要干的根本不是什么警告!
他们要杀人!有预谋的杀人,杀的还是警察。
恐惧像是蔓藤,自郭凯脚跟蔓延缠绕上来,直到喉咙,越缠越紧。
郭凯张大嘴,大口呼气,然后翻过身,连滚带爬四肢并用,飞快往林子外爬。
爬出林子地时候,他的手心已经被磨烂了,泥沙嵌在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郭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休息了能有五分钟,腿才恢复了力气。
他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一步一晃的往前走,找到了疯狗说的面包车。
钥匙用绳子绑着,挂在车把手上。
他解开车钥匙,手抖的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最后还是两只手夹进钥匙,才打开车门。
面包车终于发动,郭凯就差要哭出来。
他连大灯都不敢开,顺着小道,逃离了那片人间地狱。
......
看完笔录,项越无力的躺在椅子上。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只能听到水滴断断续续滴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
笔录最后,是刘涛特意塞进去牺牲警员的资料。
项越翻到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
陈明,二十六岁。
档案里夹着一张他和妻子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资料上写着他爱人到现在都没改嫁,每年清明都会带着花去烈士陵园,一坐就是一下午。
李国栋,二十四岁,刚从省警校毕业出来。
档案里他的考核成绩单还在,射击优秀,体能优秀,政治表现优秀。
他的父亲也是警察,儿子“坠崖”的第二年,李父也跟着去了。
走之前跟妻子说:“我去找国栋了。”
张成,三十一岁,档案里夹着一张请假条,字迹潦草,写着“妻子预产期临近,需请假陪护”。
请假条批准了,但他没来得及用。
明明...明明再过两天,他就能当爸爸了。
王建国,四十三岁,从警二十一年,破过的案子在资料上列的密密麻麻。
出发那天他还跟妻子说,今天下雨路滑,你等我早上回来送你去单位。
结果,他妻子等到第二天下班,都没等到人,第三天一早去局里问,问到的结果是车辆坠崖,因公殉职。
四个警员,一夜之间,全没了啊。
档案里最后一页还有张结案报告,上面轻飘飘的写着;
“经现场勘查,事故系暴雨天气导致路面湿滑、车辆制动失灵所致,属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哈哈哈!项越眼神冷得像冰。
他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把警员的资料从笔录后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用手指轻轻抹平纸张边角的卷痕,仿佛抚平的不是纸,是烈士的不甘的亡魂。
“刘局。”他开口。
刘涛看着项越。
“这四个人,”项越指了指桌上四页纸,“他们的家属,现在怎么样?”
刘涛叹了口气:“陈明的爱人,市局每年带东西去慰问一次,她总是推辞,说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李国栋的母亲,儿子没了丈夫也没了,现在身体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张成的爱人给他生了个女儿,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孩子很懂事,总问妈妈,照片里的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王建国的爱人,前年在工作中犯了点小错被公司辞退了,我上个月还见过她,现在在菜市场卖菜,比三年前憔悴了很多。”
项越点了点头,把资料叠整齐,推到刘涛面前,郑重道;
“刘局,他们的家属,缺的不是这份盖了章的报告,他们缺的是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我们手中。”
“你敢不敢和我一起把真相还给他们?”
......
四名警员的故事是虚构的。
但我知道,现实中的边境线上,也有一群普通人,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替我们把危险挡在国门之外。
他们中的一些人,永远也不会回来。
谨以此章,致敬所有边境缉毒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