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铁签子往桌上一扔。
“试试？拿什么试？”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盯着李建业。
“你那金灿灿裁缝铺的衣服，我来之前也去转了一圈，都看过。”
苏雪到底是商业局的副局长，干起本职工作来，脑子转得极快。
“我承认，款式确实新颖，版型也漂亮，全柳县也找不出第二家。”
她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但你别忘了，那是裁缝铺！是量身定做！”
“你几百号人的大厂子，搞流水线生产，工艺肯定不能太复杂。”
苏雪越说越觉得李建业是在玩火。
“一旦简化了工艺，做出来的东西还能不能有现在的效果？能不能符合大众的审美？”
“现在的国营厂的衣服为什么不能像你裁缝铺的衣服一样受欢迎？就是因为千篇一律，版型死板！”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冒这么大风险，接手一个几百人的烂摊子，万一量产出来的衣服没人买账，压在仓库里，你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这番话条理清晰，针针见血。
坐在旁边的梁县长听完，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心里其实也一直悬着。
苏雪说的这些，正是他最担心的。
裁缝铺一天能做几件衣服？那叫精工细作。
制衣厂一天得下线多少件？那叫批量生产。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了。
但梁县长没吭声。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在李建业身上看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从鱼塘，到开饭馆，再到搞出全市闻名的李氏烤肉店。
这小子总能变着法地给人惊喜。
梁县长喝了口茶，把目光投向李建业，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看着苏雪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乐了。
“苏局长，你这大晚上的，不光帮我端盘子洗碗，还这么操心我的买卖。”
李建业故意拉长了声音。
“怎么？怕我赔得底儿掉，以后连烤肉都供不起你吃？”
苏雪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
“谁稀罕吃你的烤肉！”
她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我这是从专业的角度给你提个醒，别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李建业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
“既然苏局长这么担心我……”
他身子往前一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勾勾地看着苏雪。
“那要不要替我分担一下？”
苏雪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满脸防备。
“分担？怎么分担？”
李建业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刚才老梁不是说了吗？这几天各县的代表团都在咱们这儿转悠，都给他们透过信儿了，以后衣服得卖给他们。”
李建业指了指苏雪。
“你们桦县也不小啊，百货大楼、供销社，网点那么多。”
“咱们签个合同。”
李建业敲了敲桌子。
“等我厂子这边的衣服一下线，直接给你们桦县发一批货，你帮我消化消化产能，这不就替我分担了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梁县长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好家伙。
这小子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人家桦县的副局长跑过来求你出主意搞经济，你倒好，直接把人当成推销对象了！
苏雪脑子嗡地一下，瞬间回过味来。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建业。
“好啊，李建业！”
“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白衬衫的扣子绷得死紧。
苏雪现在连杀了李建业的心都有了。
这混蛋！
我在招待所连身子都给你了，今天又跑来给你当了一天的免费劳动力，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手都泡白了。
结果呢？
你不仅不帮我出主意，还想拿我来搞你的业绩？
拿我们桦县的市场，去填你工厂的坑？
真不是人啊！
苏雪咬牙切齿地指着李建业的鼻子。
“你这是利用我！”
李建业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
他把脸一板。
“苏雪同志，你这话可就难听了啊。”
李建业端起架子。
“什么叫利用？这叫各取所需！”
苏雪冷笑。
“各取所需？你倒是说说，我取着什么了？”
李建业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今天大老远跑过来，在我这店里赖了一天，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出个主意，把你们桦县一潭死水的经济给搞活吗？”
苏雪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是啊，主意呢？”
李建业双手一摊。
“这不就来了吗！”
苏雪愣了一下。
“哪呢？”
“衣服啊！”李建业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我们金灿灿裁缝铺的衣服，这段时间在柳县有多火，你也看见了。”
“别管是量产还是定做，只要是我媳妇弄出来的款式，绝对是市面上见不到的抢手货。”
李建业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你把这批货拿回去，往你们桦县的百货大楼里一挂。”
“你想想那场面。”
李建业开始给她画饼。
“款式新，版型好，价格还比那些老掉牙的国营厂衣服便宜。”
“老百姓还不得疯抢？”
“这东西一抢起来，你们百货大楼的营业额是不是就上去了？”
“商业局的利润是不是就出来了？”
“桦县的经济，这不就跟着活泛起来了吗？”
李建业一拍大腿。
“这可是现成的大业绩啊，苏局长！”
“我把这么好的路子喂到你嘴边，你居然说我利用你？”
李建业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伤人了。”
苏雪听着李建业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脑子有点发懵。
她顺着李建业的思路琢磨了一下。
如果……这衣服真的像金灿灿裁缝铺里挂着的那些一样好卖。
如果真的能引发抢购。
那确实是个打破桦县经济僵局的绝佳切入点。
只要百货大楼的生意火了，就能带动周边的供销社，这盘棋就能盘活。
这么一想，她好像确实是获益方。
可是……
苏雪皱着眉头。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呢？
明明是这男人在推销他的库存，怎么到头来，倒成了他在帮自己搞业绩了？
这便宜让他占得，简直天衣无缝！
梁县长在旁边看着苏雪那副被忽悠瘸了的表情，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李建业这嘴皮子，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硬生生把卖货说成了扶贫。
偏偏逻辑上还真就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雪咬着下唇，盯着李建业，还是留了个心眼。
“你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
“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那都是没影的事。”
她指了指那份承包文件。
“万一量产出来的衣服质量不行，我拿回桦县卖不出去，这黑锅谁背？”
李建业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顾虑。
“苏雪，你还信不过我？”
李建业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李建业做事，什么时候拉过胯？”
他指了指外面的烤肉店。
“这店我能干火，裁缝铺我也能干火。”
“现在我接手这么大一个制衣厂，手底下压着几百号人的饭碗。”
李建业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会故意弄出一批破烂玩意儿，去坑周边的县城，去毁掉一个国营工厂？去砸我自己的未来路？”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雪看着李建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这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子运筹帷幄的劲儿，确实让人没法抗拒。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她信了。
“行。”
苏雪一咬牙，拍了板。
“只要你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我桦县商业局，全盘接手你在我们县的销售渠道。”
李建业乐了。
“痛快！”
他端起茶缸子，冲着苏雪举了举。
“苏局长，合作愉快。”
苏雪没好气地端起搪瓷杯跟他碰了一下。
“别高兴得太早。”
苏雪喝了口水，“东西我还没见着呢。”
李建业把茶缸子放下，站起身。
“放心，绝对让你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