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桦县。
相比于柳县的热闹喧嚣，桦县的街头显得要冷清不少。
桦县商业局。
二楼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内。
一台老式的电风扇在墙角摇头晃脑地吹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窗外，几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毒辣的日头，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苏雪。
她穿着一件款式保守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长裤没有一点褶皱。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五官精致绝伦，皮肤白得晃眼。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
桦县商业局副局长。
同时，她也是桦县县长的独生女。
今年二十八岁，至今未婚。
在桦县这地界，私底下关于她的传闻满天飞。
有人说她眼光太高，看不上这小地方的男人。
也有人传她生性冷淡，根本对男人不感兴趣。
苏雪没理会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她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无意识地划弄着。
文件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关于柳县个体经济发展典型案例的观摩与学习计划》。
苏雪转头看着窗外的树荫，听着那没完没了的蝉鸣，心思早就飘远了。
前天市里开的那个经济研讨会，她代表桦县商业局去参加了。
会上，柳县的梁县长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什么“李氏烤肉店”，在会上被反复提及，市里的领导更是赞不绝口，直接把柳县树立成了全市思想解放的标杆，让其他县和区域都多学学，距离上次会议过去那么久了，也没有一个能拿出手的。
苏雪当时坐在下面，听得真切。
明明她才跟李建业分开没多久。
李建业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搞出了新花样，还烤肉店！
对比起来，自从那次回来之后，虽然桦县也一直在整改，看上去好像是有点起色，但也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直都拿不出个好章程。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苏雪声音清冷。
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苏局，咱们什么时候去柳县参观？”
“我这边人员什么的，已经都准备好了！”
“去柳县？”苏雪手里的钢笔停住，抬起头，眉头微蹙，“谁说要去了？”
办公室主任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局，这……这市里开会不是把柳县当典型了吗？”主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其他几个县的领导，早就已经带队过去取经了，咱们桦县要是落在后头……”
“他们愿意去，那是他们的事。”苏雪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咱们桦县不去！”苏雪声音清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苏雪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咱们县的情况跟柳县不一样，照搬他们的模式行不通，与其去凑那个热闹，不如把精力放在咱们自己的项目上，出去吧。”
主任张了张嘴，没敢再劝，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雪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的法国梧桐，心跳却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柳县。
李建业。
这两个词就像是长了草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蔓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在招待所的画面。
那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热气，还有那股子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蛮牛劲儿。
那强悍的体魄，折腾得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苏雪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这二十八年，从来没对哪个男人动过心，桦县那些追她的青年才俊，她连正眼都懒得看。
偏偏就栽在了李建业手里。
可是，一想到那晚之后，李建业穿上裤子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苏雪的心里就堵得慌。
那男人根本不想留她！
甚至走的时候，连句软话都没说，那副生怕她缠上他的架势，让苏雪那骄傲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李建业……”苏雪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抠着。
当时离开柳县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桦县的经济搞起来，干出个样子来，让李建业好好看看。
她苏雪，不是那种只能依附男人的花瓶！
“不就是个烤肉店吗？”苏雪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强压下去。
她坐直身子，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
“有什么神气的。”苏雪盯着面前的桦县商业规划书，眼底闪过一丝倔强，“等着吧，李建业，就这几天，我苏雪一定能拿出比你那烤肉店还厉害的项目！”
苏雪不再发呆，翻开文件，开始埋头处理起手头的工作。
……
一晃，数日过去。
柳县这几天，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市里那场会议之后，各县、各区的观摩团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一波接一波地往柳县跑。
梁县长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天安排人带着这帮人在中心街转悠。
金灿灿裁缝铺成了重点参观对象，李氏烤肉店更是成了他们每天晚上的定点食堂。
烤肉店的生意好到爆炸，每天晚上的营业额都稳升不降。
但作为老板的李建业，却完全没去掺和这些应酬。
接待、讲解、吹牛皮的事，全交给了梁县长和县办的人。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待在烤肉店的后院，干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带徒弟。
烤肉店后院。
靠墙的地方搭了个长条形的烤炉，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外扑。
赵文和赵武哥俩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正站在烤炉前满头大汗地翻动着手里的羊肉串。
“老二，火大了，往边上挪挪！”赵文眼睛盯着肉串的颜色，赶紧提醒。
赵武手脚麻利地把肉串往火力小的地方拨了拨，顺手抓起一把孜然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滋啦——”
羊油滴在炭火上，冒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李建业坐在一旁阴凉处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慢悠悠地喝着凉白开。
他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哥俩操作。
这几天下来，赵文和赵武是真下了苦功夫。
白天在后院练手，晚上在店里实操。
从生火、控温，到切肉、穿串，再到最后撒料的时间火候，哥俩学得比谁都认真。
尤其是赵武，这小子脑子活泛，对火候的掌握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翻串的手法已经有了几分李建业的影子。
赵文虽然慢点，但胜在稳当，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匀称，穿在竹签子上整整齐齐。
“建业叔，这把差不多了。”赵武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手里烤得金黄冒油的羊肉串拿了起来。
他挑了最肥美的一串，走到李建业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您尝尝，看看这火候和味道，对不对路？”赵武满脸期待，眼睛睁得老大。
赵文也停下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李建业。
李建业放下茶缸子，接过肉串，看了一眼成色。
表面焦黄，油脂丰富，孜然和辣椒粉的比例拿捏得很准，没有一块烤糊的地方。
他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汁在口腔里爆开，调料的香味和羊肉本身的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味道，已经跟李建业自己烤出来的相差无几了。
李建业嚼了几下，把肉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一整串羊肉吃完，他把竹签子随手扔进旁边的铁桶里，拿过毛巾擦了擦嘴。
“不错。”李建业点点头，给了个肯定的评价。
赵文和赵武听到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哥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行了，收摊吧。”李建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孜然沫子。
他走到烤炉前，看着这哥俩。
“调料的配比你们已经记熟了，炭火的控制也算过关了，翻烤的手法基本没啥大毛病。”李建业语气平稳。
“从今天起，你俩可以正式出师了。”
赵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烤肉签子都快攥断了。
“真……真的？建业叔，我们这就能独当一面了？”赵武声音都颤了。
“不然呢？我天天在这儿陪你们熏烟火啊？”李建业乐了，指了指外面的店面，“以后这烤肉店后厨的活儿，就全权交给你俩了。”
“我呢，就不定时过来转转，看看你们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把味道给做砸了。”李建业给出交代。
赵文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扯下来，站得笔直。
“建业叔，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赵文拍着胸脯，满脸的严肃，“这手艺是您教的，这店是咱们的饭碗，我们哥俩就是砸了自己的骨头，也绝不能砸了您的招牌！”
赵武也跟着猛点头。
“对！建业叔，以后这可是我们的铁饭碗！”赵武咧嘴笑着，“以后您就踏踏实实当您的大老板，这炉子跟前的活，全包在我们哥俩身上，绝对不带马虎的！”
看着这哥俩表态，李建业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手艺教给靠谱的人，自己才能腾出手来去干更大的事。
烤肉店现在已经走上正轨，每天稳赚不赔，金灿灿裁缝铺那边有艾莎她们盯着，也不用操心。
现在，就等梁县长那边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