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热气马上蒸腾了起来。
许靖妙一早便收拾妥当,携着诰命令牌,入宫探望永安。
大燕向来规矩森严,外臣女眷入宫,一律不得乘车骑马,需步行入宫,以示对皇权的敬畏。
但许靖妙身份特殊,既是许靖央的妹妹,亦是皇帝亲封的诰命,更兼身怀八月重胎。
所以,萧弘英素来体恤优待,早已特意为她破例。
宫门外,御用精致软轿早已候立待命。
轿身轻便安稳,里面铺设着柔软软垫,专为许靖妙此行所备。
一众宫人侍从垂手侍立,礼数周全,静待她登轿入宫。
许靖妙扶着侍女的手,正欲抬步上轿,却见,不远处的宫道之上,一行仪仗缓缓行来,气度凛然。
为首之人身着华贵龙袍,头戴玄玉龙冠,整张面孔被一张银制的面具所遮盖。
许靖妙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身姿挺拔清绝,气场沉静端严的人,就是北梁女皇。
在她身后,还跟随着一众女官,威仪十足。
许靖妙下意识眯起双眼,目光带着几分不善,望着那道走来的身影。
这便是近日传遍宫廷,引得萧贺夜频频亲近的北梁女皇。
她远远打量着对方的身形气韵,心底暗自冷笑。
这般清瘦挺拔的身段,清冷疏离的风骨,竟与她的姐姐许靖央有七分相似。
难怪素来心性冷硬的姐夫会乱了心神。
只因这般刻意的相似,最是能蛊惑人心。
许靖妙更加哀伤,替姐姐感到不值。
心念起落间,北梁女皇一行人已然走近。
负责接引许靖妙的宫人见状,连忙率众躬身行礼:“参见女皇陛下,奴婢正要引卢少夫人入内廷。”
许靖央戴面具的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许靖妙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只看了两眼,她便温和说:“卢少夫人身怀六甲,实属辛苦。”
“看起来胎相已足,更该静心休养,安稳待产,频繁奔波走动会累着自己。”
许靖妙心底本就对她存着芥蒂与成见,闻言只觉客套虚伪,于是面上更加神色冷淡。
“多谢女皇挂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有分寸。”
“女皇日理万机,执掌北梁社稷,事务繁忙,不必劳心挂记我这点私事。”
“况且你我本就交情浅薄,实在无需如此客套周全。”
她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女皇,就刻意奉承,坦然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话音落罢,许靖妙不再多做寒暄,扶着侍女的手臂,微微躬身,利落弯腰登上软轿。
许靖央面对她直白的冷淡,并未有半分动怒。
她声音平稳地道:“朕昔日曾拜读卢阁老所著的时政策论,字句铿锵,见解卓绝,眼光格局皆是上乘,心中素来敬佩卢氏风骨与学识。”
“少夫人此番居于宫中,若遇上难处,或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不必客气,随时派人前往上林苑寻朕即可。”
这番话坦荡大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轿辇之内,许靖妙听闻此言,眼底冷意更甚。
她并未应声回应,只淡淡朝外出声催促——
“起轿吧,永安还等着我呢。”
轿夫与宫人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向北梁女皇行礼告辞。
随行伺候许靖妙的侍女满脸尴尬,连忙替自家主子赔了两句失礼的软话,便紧随缓缓启动的轿辇,匆匆离去。
轿帘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许靖妙微微侧头,透过缝隙向后望去。
只见那道立于宫道中央的身影,依旧面朝她的方向看着,身姿挺拔,神色难辨。
许靖妙心底一声冷哼,暗忖果然是极有手段的人物。
寥寥数语便让人觉得气度从容,进退有度,看似温和示好,实则就是刻意想要拉拢卢家套近乎。
只可惜,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她早已看透,半点不吃这套。
谁都没有她姐姐好!
一路前行,轿辇很快抵达永安公主的寝殿。
永安一早便听闻姨母今日入宫探望的消息,满心欢喜,早早起身梳洗完毕,翘首以盼。
这时,听闻殿外轿辇落地的声响,她小小的身影步履匆匆,雀跃地奔出宫门。
“姨母!”
软糯清甜的呼唤声响起,许靖妙看见永安,立即展开双臂,喜笑颜开:“永安,快让姨母抱抱。”
然,永安很懂事,跑到了旁边却刹住了脚步。
她用小手拉着许靖妙的手指:“不行呢,姨母现在月份大了,永安不能让你抱了,何况我也长大了,以后,换我来帮姨母抱弟弟妹妹!”
许靖妙笑了起来,神情透着温柔的母爱:“真是好孩子,姨母有你就不愁了。”
永安生怕许靖妙磕碰劳累,细细搀扶着她的手臂,贴心引路入殿。
“姨母快坐,殿中凉快,我让人备好了清茶点心。”
许靖妙落座坐好,满心温柔地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小丫头,眼底盛满疼惜。
“永安,这些时日姨母身体笨重,没能经常来看你,你在宫里可还开心?”
“开心呀,姨母你可知,皇叔允许我跟哥哥一起,跟着太傅习礼,昨儿个太傅才夸我过目不忘,说我跟哥哥一样聪明。”
许靖妙笑的花容灿烂,摸了摸永安的头:“那是自然,你们的母亲是何等聪慧的人,所以你们也同她一样。”
话音刚落,殿外脚步声轻响,一道纤细身影端着茶盏缓步走入。
许靖妙瞥眸看去,只见穆知玉穿着侍女装,垂眸敛神,捧着热茶入内伺候。
她的目光骤然一冷,温柔笑意瞬间收敛。
当穆知玉到了跟前,许靖妙才冷嗤开口:“穆陪侍倒是好手段,此前已然被剥去女官的职位,竟还能想办法待在公主身侧伺候,这般钻营的本事,当真令人佩服。”
穆知玉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恭谨的模样。
“少夫人谬赞,奴婢承蒙皇上恩典,得以留守宫中伺候公主,奴婢谨记自身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许靖妙闻言,低低呵笑一声:“你可知皇上为什么允许你留在公主身边伺候?还不是因为我姐姐。”
“你能有今日这份造化,全数依仗我姐姐当年的提携照拂,若非我姐姐心善仁厚,你根本走不到今日。”
“你如今最该做的,便是心存感恩,谨小慎微伺候公主,切莫再生出什么旁的心思,自作聪明。”
穆知玉忍下心头窜起的怨怒,低下头去。
“是,奴婢谨记少夫人教诲。”
“既如此,便退到殿外候着。”许靖妙语气冷淡,毫不留情地开口驱赶,“你在此处杵着,碍眼得很,耽误我与公主叙旧闲谈,没有传唤,不必进殿。”
穆知玉指尖微攥,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她只能依礼躬身应下,缓缓退出殿外,立在烈日之下待命。
盛夏正午,烈日灼灼,骄阳似火。
滚烫的日光烤得地面发烫,空气燥热。
穆知玉静静立在殿门阴影之外,浑身被热浪包裹,额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方才许靖妙羞辱她的模样,在心底反复浮现。
屈辱与恨意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穆知玉没有忘记,那天在殿上,许靖妙和她丈夫卢砚清,是如何一步步将裘家逼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眼底一片沉冷阴翳。
许靖妙,既然你敢执意入宫,那就休想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座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