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来也离奇,前不久,连日暑热忽然降下一场滂沱大雨。
雨势倾盆,彻夜不休,连续下了三天。
城中驿馆向来没出过岔子,专司为朝廷接待外宾和贵客。
却没想到,驿馆北面一处屋顶竟在风雨中轰然塌落一角!
偏巧不巧,坍塌的正是北梁女皇平日里居住的主舍,动静之大,震得整座驿馆都为之颤动,当时在驿馆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于是,那些同在驿馆下榻的北梁臣子听闻巨响,都纷纷披衣执伞,慌忙朝着主舍方向奔去。
众人冒雨赶到时,只见数位女官神色凝重,护着一位身着龙袍、佩戴面具的身影,从半塌的屋舍中匆匆出来。
檐下雨水如注,狼藉一片,女皇也格外狼狈。
可北梁臣子们看见女皇的身影时,皆是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因为,他们都清楚,女皇不该在驿馆里,此时此刻,她应该跟着大燕皇帝在剑江边上,乘船视察水情,断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驿馆。
昨日大燕皇帝萧弘英亲自派人相邀,请女皇同往剑江巡视堤坝水利,检视汛期河道防护。
故而女皇今天一早就已动身前往,随行还有十数位北梁官员与大燕礼官。
众人心中翻江倒海,都觉得惊骇诧异。
既然女皇身在剑江,那此刻从坍塌屋舍中走出的这位,又是何人?
可震惊归震惊,北梁臣子皆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涉及国体威仪与帝王机密,谁也不敢当场声张,更不敢交头接耳议论。
只能各自强作镇定,上前恭敬问安,又假意忙碌指挥修缮,将这场惊变勉强遮掩过去。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驿馆坍塌事故引来大燕官差与工匠冒雨抢修,不少杂役、侍卫,以及驿馆小吏都赶来了。
更可怕的事情来了,原本在驿馆内因屋顶坍塌受惊的女皇虽已经被女官们护着,去了别的屋舍休息。
但到了傍晚,那位去巡视剑江的女皇,衣着整洁丝毫不乱地带着权相等人回来了。
事情彻底传开,所有人几乎都发现了异样。
怎么会有两位女皇呢!?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过短短两日,便在京城内外不胫而走,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萧弘英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严肃斥责坊间谣言,称其为无稽之谈、惑乱视听。
为正视听,他下令捉拿数名散播流言最盛的驿馆录事官,当众小惩大诫,又严令文武百官与驿馆上下,不得再议论此事,违者重罚。
帝王雷霆压下,流言总算渐渐平息,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可北梁官员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他们曾亲眼所见,所以比谁都清楚所见并非虚妄,只是迫于皇权与局势,不敢明言罢了。
此事平息后的第三日,雨过天晴,紧急修缮的驿馆也重归静谧。
张秉白在自己居住的偏舍内,召集数位手握重权的肱股之臣议事。
屋内窗扉紧闭,气氛肃穆。
张秉白端坐主位,神态沉稳,逐一交代近日政务。
末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前几日女皇与大燕皇上同游剑江,受了风雨侵袭,身体偶有不适,需静养几日。”
“所以,接下来几日,若有要紧公务或是紧急事务,不必惊扰女皇,直接呈报到我这里,由我代为斟酌处置即可。”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虑。
现在女皇竟躲起来不见人了!
看来问题比他们想的要严重得多啊。
沉默片刻,一位资历最深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张相,臣等斗胆敢问一句,前几日驿馆屋顶坍塌那日,从主舍中出来的那位……究竟是不是女皇陛下?”
“臣等明明记得,那一日女皇早已动身前往剑江,随行官员也都一同前去。”
“剑江在京郊,单是路途就要耗费两个时辰,故而屋顶坍塌时,女皇绝无可能折返驿馆,此事太过蹊跷,臣等心中实在不安。”
其余大臣纷纷点头,神色凝重,皆等着张秉白给一个确切说法。
张秉白闻言,面色不改,只是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诸位都是追随女皇多年的老臣,是北梁的柱石,怎可轻信市井流言,做出此等揣测?”
“普天之下,皇权唯一,女皇乃是天命所归的九五之尊,怎会有两位之说?”
“本相倒是觉得,分明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谣言!意图挑拨离间,破坏我北梁朝堂稳定,离间君臣之心。”
“你们身为北梁重臣,当明辨是非,维护女皇威仪,而非自乱阵脚,被流言牵着鼻子走。”
“往后再有此等妄言,不必再提,免得落人口实,误了国家大事。”
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几位大臣听得心头一凛,瞬间醒悟过来。
此事牵扯太大,绝非他们能够深究的。
尤其是现在还在大燕的地盘上,若北梁有两位女皇,那可真是让别人看笑话了!
众人当即齐齐躬身拱手,神色恭敬。
“张相教训的是,臣等糊涂。”
“我等谨记张相教诲,往后绝不再轻信流言,安心效忠女皇。”
张秉白微微颔首,神色稍缓,这才让他们退下。
臣子们走后,张秉白才露出一抹倦容,抬起修长手指捏了捏眉心。
向来临危不乱的他,也感到了一丝危机。
许靖央到底想做什么?他一时间竟也没有看透,而为了计划的周密性,除了司天月,没有人知道许靖央的详细部署。
要知道,许靖央和司天月的弱点就是,绝不能让人发现她们互相顶替身份,轮流坐女皇的位置处理国政。
毕竟司天月以女子之身从政登基,本就已惹得北梁动荡,世家权贵纷纷不满。
而今如果让其余人知道,许靖央才是平日做决策的女皇,那北梁一定会朝野震荡,恐怕多的是人造反。
只因许靖央并不是北梁人,而是带兵攻打过北梁的大燕女将军!
张秉白都不知道许靖央打算怎么收场。
主动暴露弱点,是这位常胜将军的什么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