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兄长不同,苏辙对河豚不感兴趣,更不愿冒险品尝有毒之物,他只觉近来日头渐暖,想吃点冰爽清甜的东西。
小苏还是那麽爱吃甜品。
吴铭决定做一道杨枝甘露,这道粤式甜品现已成为奶茶店的爆款单品,想必正合小苏的口味。
做法不难,将芒果切丁倒入破壁机中,加入糖水,打成浆液後过筛,加入芒果丁、淡奶油、煮过的西米和柚子,搅拌均匀即可。
将做好的杨枝甘露放入冰箱冷藏,随後取出大白萝卜。
见到自己最熟悉的食材,谢清欢立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她记得菜单里并无萝卜入馔,起码菜名没有体现,奇道:「师父可是要用萝卜雕花?」
「非也。」吴铭摇头,「萝卜是牡丹燕菜的主食材,这道菜又叫赛燕窝,精髓便在於用萝卜仿制燕窝之味。」
「燕窝?」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皆面露茫然之色。
吴铭见状,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你们不知道燕窝?」
众人齐齐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糟糕——
吴铭本以为「燕鲍翅」作为中餐宴席上传统的高档食材,源远流长,宋人即便没吃过,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实则不然。
三者之中,鲍鱼入馔的历史最久,可追溯至汉代;鱼翅初登餐桌,大约便在宋时。
而燕窝主要产自东南亚,入馔较晚,在存世的文献里,首见於贾铭的食疗养生着作《饮食须知》,这位百岁老人生於宋末,长於元,殁於明初,说明燕窝至迟在元代就已被引进。
连何双双、贺寿这等见多识广的庖厨都前所未闻,足见北宋时期,燕窝尚未登上达官贵人的餐桌。
问题在於,如果三苏、李驸马等客不曾吃过真燕窝,又怎能领悟牡丹燕菜以萝卜仿制燕窝的巧妙?
但菜品早已定下,食材亦已备齐,断无临时更换之理。
所幸,这道菜虽以萝卜为主食材,但配菜还算丰盛:火腿丝、鸡丝、香菇丝、笋丝——又以蛋黄蒸糕模仿牡丹花形,应时应景,绝不至於寒酸。
「燕窝是金丝燕的巢穴,生於悬崖峭壁,采集艰难,十分珍贵,具有滋阴润肺、美容养颜的功效——」
吴铭一边介绍一边将大白萝卜洗净,运刀如飞,切成银针丝。
「师父,这等小事,让徒儿来吧!」
谢清欢抢着干活。
经过长期练习,她已经掌握萝卜的一百单八种雕法,现在一看到萝卜她就倍感亲切,忍不住磨刀霍霍。
自打新员工陆续入职,且纷纷表达了拜师的意向,小谢、小徐等老员工便越发积极勤快。
现如今,经过培训的新人轮流在店里实习,人手前所未有的充足。店里的固定菜品都已交由何双双等人负责,吴铭只须把控全局和烹制新菜,相较刚开店那会儿,轻松多了。
备完料,算着客人到店的时间,提前烹制白汁河豚。
这道菜耗时最长,先用菜籽油和猪油爆香葱姜,下入河豚炒香,加入啤酒去腥,加水炖煮二十分钟,再倒入已焯过水的春笋。
这时,新入职的夥计郭四郎匆匆入内通传:「掌柜的,客人来了!」
甲字雅间里,三苏已在孙福的引领下安然落座。
这些时日,苏轼、苏辙忙於与同年期集宴饮,足迹遍及东京各大酒楼。然遍尝珍馐之後,仍觉吴记的饭菜最香,令人念念不忘。
郭四郎从後厨取来一应器具,呈於宾客座前。
温酒时,苏洵随口问道:「听闻贵店新酒幸蒙官家亲赐酒名,为何今日温的仍是清风楼的玉髓?」
八卦消息传得飞快,赵祯昨日才为吴记的新酒赐名,今日便已传遍京师。自辰时起,显贵之家登门求购新酒者,便络绎不绝。
孙福答道:「小店此前只酿了些试饮的样酒,大规模酿造须待新店落成之後这话他今日已说过不下十次。
「不知今年中秋,贵店的新酒能否上市?」
「实难预料。」
优质的黄酒少说也要经过三五年陈酿,直至酒里的苦涩褪去,口感柔润,香气丰富;即酿即饮的品类也有,但没能在昨天的品酒会上入选。
更何况,吴铭还要进修赵祯选中的那两款黄酒的酿造之法,再传授给本朝的酿酒师傅。这些都需要时间,短期内难以上市。
苏洵叹一声「惜哉」,不再多言。
不多时,李玮一行也已到店。
五人素来随性,从来不点菜,吴掌柜做什麽,他们就吃什麽,每每有意外之喜。
这次不单单是惊喜,甚至有点惊吓,今日的菜品里竟有河豚!
五人早闻河豚之鲜,冠绝鱼类,只是毒性剧烈,若治净之时稍有疏失,便有性命之虞。
而今正值河豚最鲜肥的时节,又得吴掌柜妙手烹制,想来不会出错。知道归知道,心中仍不免惴惴。
不止李玮一行,苏洵和苏辙也心头打鼓,前几道凉菜热菜,二人频频下箸,大快朵颐,但当热气腾腾的白汁河豚呈上桌,二人却举箸不定,面露迟疑。
唯独苏轼别无他念,眼中只有盘中那胶浓似乳的鱼汤和静卧其中的大块鱼肉,立时举筷夹起一块河豚肉送入口中。
好弹韧的肉!
肉质紧实富有弹性,耐嚼不散,浓香随着咀嚼缓缓渗出,鲜得发甜,毫无腥气。河豚皮也与寻常鱼皮不同,滑糯如胶,绵密似鹅肝。汤头醇厚,春笋清鲜,相得益彰。
苏轼吃得正香,擡眼却见父翁和子由并不动筷,只盯着自己,不禁一怔。
「如何?」苏洵语气谨慎。
「吴掌柜所烹,自是好滋味!」苏轼眉目舒展,催促道,「快些动筷!再迟疑,我可要一扫而空了。我是不会客气的!」
父子二人见长子(长兄)满脸陶醉之色,并无任何异样,这才稍定心神,举筷品尝。
「牡丹燕菜、红焖羊肉一各色菜品连接上桌。
两桌客人都是吴记常客,深知吴掌柜匠心独具,技艺卓绝,也见过不少造型惊艳的菜品。因此,当孙福端上那盘盛放的牡丹花时,众人相视会心一笑,暗赞吴掌柜巧思如故。
孙福问道:「诸位可曾听说过燕窝?」
众皆摇头称否。
「燕窝乃金丝燕所筑巢穴,可入药,亦可入膳,有滋阴润肺之效。但这种燕子仅栖息於岭南、儋州等湿热边陲,筑巢於悬崖峭壁,采集艰难,因此十分珍贵。吴掌柜无从获得真燕窝,遂以其他食材仿其形色口感,故名牡丹燕菜。」
闻听此言,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燕」字,竟作此解。
苏洵感叹道:「吴掌柜见识广博,令人心折!」
他早年也曾仗剑远游,遍览名山大川川,自认为也算见闻不浅。然吴掌柜对天下奇珍、四方食材如数家珍,他自忖远远不及。
举箸拨开顶层的「牡丹花瓣」,夹起花瓣下银丝般的假燕窝,但见其丝缕分明,晶莹剔透。
入口品尝,口感柔软光滑,近似炖煮得宜的银耳,又略带弹性,本身味道极其清淡,唯有高汤的鲜味弥留齿间,久久不散。
苏洵没吃过真燕窝,无法评判仿制得像或不像,奇怪的是,这假燕窝他竟也吃不出是何种食材。
遂唤来夥计询问。
「是萝卜。」
萝卜?
苏洵又夹起一筷子细细品味。
萝卜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这牡丹燕菜全无萝卜的辛涩之气,连脆生生的口感也丝毫不存,哪里还有半点萝卜的样子!
吃过假燕窝,苏轼心中不禁生出对真品的向往。
转念一想,岭南、儋州皆为偏远之地,此生恐难涉足,徒留一丝怅惘。
苏辙对珍稀食材的兴趣不大,他更关心另一道菜:「杨枝甘露何时能上?」
早在拿到食单的那刻,他便已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格外清凉的菜名,显然是吴掌柜特为自己所备。
孙福笑道:「客官莫急,菜杨枝甘露是一道甜品,按惯例最後奉上。」
一听是甜品,且最後才上,苏辙赶紧放缓了夹菜的频率,以免吃得太撑,错失期待已久的美味。
厨房里,吴铭将杨枝甘露从冰箱里取出,分别盛入各个小碗中,再撒上少许西柚的果肉粒。
与此同时,贺寿也已将百合酥炸至金黄酥脆。
郭四郎将最後的点心和甜品送至雅间。
当精致的瓷碗置於眼前,苏辙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好一派清艳之色!
但见明黄的浆液上点缀着晶莹剔别透的红色果肉粒,似是柚子,却比寻常的柚子更加明艳,显是吴掌柜精心挑选的异种。
甜润的果香随着阵阵寒气扑面,裹挟着淡淡的乳脂香气,令他回想起去年夏日,初尝冰西瓜时沁透心脾的惊艳。
喉头不由得上下滚动,忙不叠举勺探入,有颗粒感,浆液里显然也藏着果肉。
舀起满满一勺送入口中,柔润细腻的琼浆滑过舌面,浓郁的果香在舌尖绽放,应是某种水果的自然甜味,其甜香之浓,竟不输西瓜!
果肉或绵软或爽脆,更有粒粒小珠,不知以何种方法制成,口感弹韧滑溜,使咀嚼平添几分趣味。
软脆参半,甜中带酸,清奇殊异,何其美味!
一碗的量不算多,苏辙尚在回味这冰爽清甜的美妙滋味,碗底已然告罄。他意犹未尽,脱口便唤:「烦请再来一碗!」
吴铭早料到小苏会「续杯」,备料只多不少。
尽管敞开了吃,吃得尽兴,挥毫泼墨时方能心手合一,下笔如有神。
三苏自然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宴罢,闲聊数语,吴铭便让李二郎取来早已备妥的笔墨纸砚。
苏轼和苏辙仍然合写「庖丁鼓刀,易牙烹熬」八字。
苏洵略作沉吟,问道:「不知吴掌柜可有心仪的字句?」
有的!
吴铭立时作答:「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师门之训,吴某谨记於心,未敢忘怀。」
「食无定味,适口者珍——」
苏洵低声吟诵,哈哈笑道:「妙极!为厨之道,莫过於此!」
他凝神静气,蘸墨运笔。但见笔锋落纸,如行云流水,八个大字一气呵成,力透纸背。
随後,父子三人题名,又取出各自的印章,蘸了朱砂印泥,在署名旁钤下鲜红的印记。
三苏的墨宝到手,吴铭的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拱手一揖,真挚道谢。
他本不打算收取饭钱,今天这顿饭就当作以字换肴。
苏洵却说:「秋闱之前,吴掌柜曾以吉言相赠,断言他二人今科必同登金榜。子瞻当时许诺,若此语应验,考後定当携礼登门致谢。言既出,不可失信。
这幅拙字,权当践诺谢礼,至於这顿饭钱,自当另算,断无拖欠之理。」
吴铭仔细回忆了下,好像是有这麽一回事,当时不过一句玩笑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苏洵付清饭钱,携二子饱足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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