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了十五年书，《五经正义》我能倒着背，《文选》里的赋我篇篇都能默出来，一字不差！结果呢？结果我今天进了考场，发现自己就是个废物！”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不是做作，是打心底里涌上来的。十五年的寒窗，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到头来被一堆稀奇古怪的题目打得七零八落，换谁都得叹气。
“李兄，你做得如何？”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转头问向旁边沉默不语的李兴。
李兴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也不算太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从嘴里吐出四个字：“就那样吧。”
青衫年轻人愣了一下：“就那样？不是......就哪样啊？”
“就是......大部分都是蒙的。”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旁边几个人同时露出了“原来你也是”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妙安慰。
他们本来以为只有自己答得稀里糊涂，原来大家都一样。
李兴看着那些表情，心里也着实无奈。
他还以为自己蒙得挺潇洒，蒙得不动声色，现在一看，原来所有人都是如此，甚至可能比他蒙得还熟练。
“不过我有一道题是真的会做。”
“什么题？”
“那道关于马的年龄的题，最准确的方法是观察马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的？”
李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爹去年买了一匹老马，被人骗了。那马看起来膘肥体壮，毛色锃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可买回来养了没几天才发现不对，草料嚼不动，吃下去的东西原样拉出来，瘦得皮包骨。找了兽医一看，牙都快掉光了。我爹气得三天没吃饭。”
“所以你爹被骗的经历，帮你做对了一道题？”
“对。”
李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我现在有点怀疑，楚王殿下家里是不是也有人被骗过，不然他怎么把‘看牙’这种东西塞进考题里？”
“的确很有可能。”
又一名考生补充道：“我听说，楚王殿下最开始是个大夫。医者自然要观死人、辨死因，那尸斑这种东西，殿下懂这个，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儿。”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殿下懂医，所以考尸斑，这说得通。可马蹄磨损呢？他总不会还当过马夫吧？”
“没准儿殿下爱骑马，骑得多了就懂了。”有人插嘴。
“那铁器生锈呢？铁器生锈的化学反应，他总不能连铁匠的活儿都干过吧？”
“这怎么不可能！”
李兴一拍大腿：“你们想想，殿下的铁车是怎么造出来的？那铁车要是殿下自己不懂铁器，光靠工匠能造出来？”
那人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由头。
的确，陛下和殿下一人有一辆铁车，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听说那车就是楚王殿下亲手建造的。
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跑，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而且从头到脚都是铁的。
若真是如此......楚王殿下怕不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铁匠了！
就在这时，不知谁突然感叹了一句：“殿下才二十出头，就已经精通了这么多门学问，怪不得人家弱冠之年，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可不是嘛。”
一个考生苦笑一声：“咱们这些人，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齐齐沉默。
二十岁，他们中的大多数还在为能不能过乡试而发愁。
就算天赋好的，二十岁中举，那也是族谱里要单开一页的荣耀。
可楚天青呢？
二十岁，已经手握铁车、精通百工、通晓农医刑牧，出的考题能把一群寒窗十五年的读书人考得满地找牙。
更重要的是......
他还是李世民亲封的异姓王——同辈的异姓王。
不同辈的异姓王，比如开国功臣、前朝宿将，封王的时候往往胡子都白了。
底下人看他们，心里想的是。
“这位老王爷，那是跟着先帝爷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江山，我们这些晚辈只有仰视的份儿。”
敬重归敬重，但不会有那种“凭什么是他”的别扭感。
因为你爹可能都没他年长，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反而没什么好比的。
同辈的异姓王就不一样了。你二十岁还在为乡试发愁，他二十岁已经封王了。
你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理论上起点差不了多少，他甚至可能还比你小几个月。
可他做出来的事，你连想都不敢想。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更何况，本朝异姓不封王，是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唯一打破这个规矩的，就是楚天青。
没人知道陛下为什么破例，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帝王破例的人，绝不简单。
说羡慕吧，羡慕不假，可那股子羡慕里搅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嫉妒——嫉妒是觉得对方不配，自己才该有那个位置。
可楚王殿下配不配？
考题摆在那儿，铁车摆在那儿，一样一样都是真本事，你拿什么去嫉妒？
可不嫉妒，心里又堵得慌。
最后还是那个青衫考生开了口：“说实话，我对殿下，是真服了。”
“服”这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然而还没等那几个人接话，他自己又补了一句。
“可你们说，咱们之前怎么就没觉得殿下有这么厉害呢？”
这话问得突然，几个考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是啊，楚王殿下的名头早就如雷贯耳。
可要说具体厉害在哪，他们之前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
殿下造了铁车，殿下医术高明，殿下深受圣眷。
再多的，就说不出来了。
“我实话说了吧。”
那名圆脸考生挠了挠头：“我之前对殿下的印象，全是我爹跟我说的。我爹说，殿下是个神医，各种病都能治，比孙思邈神医也不遑多让，我就记住这些了，旁的......旁的我也没多问。”
“可不是嘛。
”另一个考生接过话茬。
“我家里那头，听说殿下封王的时候，我娘还说，这殿下怕不是个天神下凡。我当时还嫌我娘说得太玄乎，心想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今天这么一桩一桩地掰扯下来——”
“越掰扯越觉得，我娘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