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手术台上是空的，有些上面躺着人。
活人。
他们被绑着，插着管子，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大量注射了镇静剂。
崔正雄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黑暗的东西。
贪污、诈骗和权色交易，他都亲眼目睹过。
但那些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一条活人器官的流水线。
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掏出了针孔摄像机。
拍。
必须拍下来。
他拍了手术台，拍了那些被绑着的人，拍了墙角堆着的医疗废弃物，拍了操作台上那本记录着配型数据的笔记本，上面可是有着各种人名。
拍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三个穿黑色西装的打手。
打手的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带了家伙。
他被抓了。
按照正常流程，崔正雄到这里就该死了。
一个闯入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最干净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永远闭嘴。
可偏偏，他的血液样本被采集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折。
他们发现崔正雄的器官配型数据，和某个等待移植的客户高度吻合。
器官移植不是配个血型就完事的。
HLA配型要匹配，免疫系统的兼容度要达标，交叉配对试验不能出现阳性反应。
符合所有条件的供体，概率极低。
崔正雄就是那个小概率。
所以他没死。
他被关在一间密封的房间里，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来抽血，有人给他做各种检查。
像养猪一样养着他。
等那位客户准备好了，他的某个器官就会被取走。
崔正雄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大概十一天。
他数过。
墙上没有窗户，他靠送饭的次数来计算天数。
第十一天夜里，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那些白大褂，也不是西装打手。
崔正雄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对方没有露脸，只扔给他一个背包，里面是他所有的东西。
手机、钱包、针孔摄像机，甚至连存储卡都在。
“跑。”
那个人只说了一个字。
崔正雄没有多问，拎起背包就跑。
沿途的门全是敞开的，不只是他，那些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人也被松了绑。
几十个人涌向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西装打手，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了这群人。
“阿西八！你们给我下去！”
崔正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拼了。
反正是死，冲出去好歹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刚要迈步，余光里捕捉到了两道血光。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出来的两把刀。
没有任何声响。
两个打手的喉咙同时裂开了一条缝，枪还举着，人已经往下栽了。
血溅到了崔正雄的脸上。
他愣了不到一秒钟，抬脚就往外冲。
其他人跟着他一哄而散。
没人喊叫，没人回头。
所有人都在用命跑。
崔正雄没有回自己日常住的公寓。
他有一间安全屋。
这是他入行第三年就养成的习惯。
除了正常住所之外，他都会用另一个身份租下一间房子。
里面备着换洗衣物、现金、手机、一台干净的笔记本电脑和够吃三天的食物。
揭发过那么多人，没有退路是不行的。
钥匙藏在门框上方的夹层里。
开门，不开灯。
他先站在黑暗里听了两分钟。
没有呼吸声，没有电器运转之外的杂音。
开灯。
一室一厅，三十五平米，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桌上的杯子、椅子的角度，包括他特意在门口地板上撒的那层薄薄的面粉，没有脚印。
没人来过。
他终于把背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到了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先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崔正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手臂内侧全是针孔，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泛着青紫色。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把水温调到最高。
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至少活着。
出来之后，他煮了碗泡面。
国民辛拉面，加了两个蛋。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辣，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矫情的原因。
就是觉得，能吃上一碗热泡面这件事，原来也可以让人想哭。
自己活下来了。
吃完面，他把碗丢进水池，没洗。
坐到电脑前。
打开摄像机，导出素材。
一帧一帧地检查，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足够清晰，手术台和配型记录上的名字，全都拍到了。
他花了一个半小时整理所有材料，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
没有煽情，没有修辞，全部是事实陈述加图片佐证。
够了。
文章写完之后，他没有急着发。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名为“欠我三顿饭”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崔正雄，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三点四十！三点四十！你是不是人？你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我发誓，明天一定杀了你，坐牢我也认了！”
“想升官吗？”
那边骂声戛然而止。
“一个机会，押上全部身家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床、开灯、倒水。
“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吧。”
声音很认真。
崔正雄用了十分钟，把所有事情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细节。
讲完之后，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对方才开口，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正雄啊，这个东西...你先不要往外放，你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可能是......”
崔正雄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光标在发布按钮上闪烁。
“抱歉。”
他按下了回车键。
“已经发了，接下来怎么做，看你的吧。”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是一声巨大的西八。
崔正雄没听到，因为他早就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崔正雄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如果对方不动，自然有别的人会动，这种东西一旦见了光，谁想捂都捂不住，他赌的就是这个。
发出去的帖子在三分钟之内被收藏了两百多次。
评论区开始刷屏。
七分钟后，第一个转发的大博主出现。
十五分钟后，相关词条冲上了实时热搜第九位。
二十三分钟后，他的博客后台显示访问量突破了十万。
事情已经不可能被按下去了。
崔正雄关掉屏幕，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下面，藏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又少了一个。
PS，咳咳，不要怪我，我真的只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