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最后缓缓扫视了一圈殿内。
所有臣子无不深深垂首，屏息凝神，偌大的宫殿里落针可闻，只有夜风掠过殿角檐铃发出的细微呜咽。
她不再多言，蓦然转身离开。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天威彻底远离，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一些大臣悄悄抬袖，擦拭额角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
楚奕刚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因跪拜而微有褶皱的衣襟，便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恭贺郡公。”
楚奕侧首望去。
只见萧隐若端坐在她那辆特制的木制轮椅上，位于殿柱一侧略显昏暗的光影里。
她微微仰着脸，清冷素净的面容在宫灯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面上并无笑容，也看不出太多恭贺之意，唯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眸色极深，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纹轻轻荡开，旋即又恢复古井无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奕面色一正，微微躬身，向着轮椅的方向施了一礼。
他语气诚恳，并无丝毫居功之意：
“指挥使言重了，此番能顺利破获逆党，拿到铁证，全赖指挥使麾下执金卫同僚日夜布控、周密监视，锁定贼人动向。”
“若非指挥使运筹帷幄之中，洞察先机，楚某纵有微力，亦难寻实证。”
“此案首功，当属执金卫，卑职不敢擅专。”
萧隐若听着他的话，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并未接话，也未看他。
她只是让白水仙操控着轮椅，缓缓转过方向，向着殿门行去。
楚奕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沉默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光。
但未及深想，身边已然热闹起来。
以秦相为首，几位平日里与楚奕关系尚可或有意结交的重臣已然围拢过来。
秦相须发皆白，此刻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他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淮阴郡公！今日真是立下了定鼎乾坤的不世之功啊！”
“老夫早就看出，郡公乃人中龙凤，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哈哈，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旁边几位官员也连忙跟着拱手附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语气恭维：
“郡公年纪轻轻，便已立此奇功，获封郡公，真乃国之栋梁，前途不可限量啊！”
“日后朝中事务，还望郡公多多提点、照拂才是……”
一时之间，道贺声、恭维声环绕在楚奕周围，与方才殿上的肃杀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奕面带得体的微笑，一一颔首回应，举止从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丝毫骄矜之色。
杨玄缓步跟来，脚步沉稳。
这位三朝元老虽已须发微白，但目光仍锐利如鹰。
他在楚奕身侧停下，双手缓缓拢入袖中，面色看似平静，眼角的皱纹却在灯下显得愈发深刻。
“郡公，后生可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奕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叹。
“今日之事，本相着实佩服。”
楚奕转身，面向杨玄。
他神色淡然，唇角却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若隐若现。
“杨相过誉了，若无杨相方才在殿上三言两语稳住局面，今日结局也未可知。”
他略作停顿，目光与杨玄短暂相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一瞬，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那是政客之间的默契，是棋盘对弈时的了然于心。
“日后朝中诸事，还望杨相多多指点。”
两人心照不宣，皆知此刻多说无益。
随后。
楚奕转身走向林昭雪。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下微微的僵硬。
“夫人，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等我抄家回来。”
林昭雪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声音低柔：
“一切小心。”
楚奕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外面走去。
……
一会后。
楚奕掀开车帘，弯腰进入车内。
萧隐若坐在靠里的位置，轮椅停在身侧。
听到动静，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进来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来找本官干什么？”
“去抄你的家吧，或者去陪你的太后娘娘、林大将军！”
“今夜侯爷，哦不，现在该称郡公爷了，可是大放异彩，光芒万丈，整个上京城都看见了。”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楚奕。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本官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楚奕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因萧隐若的冷言冷语而退缩，反而迈步走进车厢深处，衣袍拂过车厢底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萧隐若见他走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本官在办公务，郡公若是无事，请回。”
楚奕没有回应。
他几步走到她身侧，停在她的轮椅旁。
萧隐若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但脖颈的线条明显僵硬了。
忽然，楚奕蹲下身来。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萧隐若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楚奕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轻轻覆在她搁在轮椅扶手上的膝头。
萧隐若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掌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与她膝头冰凉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来，清晰而有力。
“你干什么？！”
她终于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虽然脸上依旧板着，但那层冰冷的面具已经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