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
秦福的身影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爷,为何不让楚奕先去将苏明盛救出来?此刻户部风急浪高,恐夜长梦多……”
魏王缓缓睁开了眼。
但那双眸子睁开时,却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直刺人心。
他目光淡淡扫过秦福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轻蔑的弧度。
“好刀,要用在刀刃上。”
“等到最关键的时候,本王才会动楚奕这枚棋子。”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被本王牢牢绑上了这架战车。”
“就算他查出了苏明盛与本王的关系,他敢去举报吗?”
“不敢,户部这摊浑水,我们不必再费心搅和,时候一到,楚奕……自然会主动来寻本王。”
秦福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搓了搓。
“那……苏玉柔……还要让她按计划去状告楚奕吗?”
魏王没有立刻回答。
“暂时……留着吧。”
“这颗棋子,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用。”
“是。”
秦福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楚府门前坚实的青石板上停驻。
林昭雪利落地一勒缰绳,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从高大的战马上翻身跃下。
她脚上的鹿皮军靴踏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有力的回响。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皮质马甲紧束着她劲瘦的腰肢,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满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绳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粘在微红的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府门前灯笼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即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风尘仆仆,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着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气息。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勃勃英气却丝毫未被掩盖,反而更添一种野性的张力。
楚奕早已立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之上。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踏着夜色而来,一天的疲惫似乎瞬间被晚风吹散。
那冷峻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暖意,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快步走下两级台阶,伸出手,自然地要去接她正解下的、带着夜露寒气的披风。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的手背,那凉意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夫人回来了,那批新征募的将士,今日操练得如何?”
林昭雪闻声抬眼。
那双在军营校场上总是锐利如鹰隼、冷厉如刀锋的眼眸,在触及楚奕目光的瞬间,仿佛被三月里最和煦的春风拂过。
眼底的冰霜与肃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对他展露的、深藏于底的柔和与放松。
她顺从地将厚重的披风递到他手中,同时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缰和训练而有些酸胀僵硬的肩颈关节。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淡,但细听之下,却难掩一丝对成果的满意:
“底子……还算扎实。”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虽说眼下自然无法与身经百战的玄甲老兵相提并论,但胜在年轻气盛,筋骨强健,学起东西来也快。”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只要严加操练,多拉出去经历几次真刀真枪的实战,多见见血……”
她的声音在“见血”两个字上微妙地顿了一瞬,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如猛兽嗅到猎物气息般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与渴望。
那是唯有在尸山血海中淬炼过的沙场宿将才有的光芒。
楚奕凝视着她骤然亮起、如夜幕中点燃的星辰般的眼眸,低低地笑了。
“见血的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林昭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投入火种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急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楚奕的胸膛,仰起头,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洛阳那边?有动静了?”
楚奕点了点头,手臂自然地揽上她的肩,带着她转身,一同踏上石阶,向灯火通明的府内走去。
“洛阳那边的谍报不断传来,漕帮如今为了争夺帮主之位,底下几个大堂主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仅仅一天之内,大规模的械斗就发生了十几次,死伤……已逾百人。”
林昭雪的脚步随着他的话微微一顿,秀气的眉毛紧紧拧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与轻蔑:
“偌大一个漕帮,在江湖上也曾威名赫赫,怎么曹胜虎一死,就乱成了这副乌烟瘴气的模样?简直不堪一击!”
楚奕推开木门,侧身让林昭雪先进。
他反手关上门,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漕帮那些人,说到底,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林昭雪。
“真正在背后撑腰角力、搅动风云的,是洛阳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巨富。”
“漕运的利润有多大?”
“从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到北方的京师重地,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在这条水道上流淌?”
“那些人为了争夺这块肥得流油的肉,还有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械斗?见血?”
“杀人……对他们而言,都只是最廉价、最微不足道的手段罢了。”
林昭雪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洛阳豪强,竟然如此争权夺利。”
“等这次过去,定要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杀他个人头滚滚。”
楚奕看着她眉宇间那股凛冽的杀意,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这位夫人,在战场上从不手软,在朝堂上也不会。
“等太后的千秋宴结束,我们就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