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楚奕伸出手，先是为渔阳公主将刚才被挑开、略显凌乱的衣领仔细地整理抚平。
然后，他又轻柔地拢了拢她因为挣扎而散落在颊边和颈侧的几缕乌黑鬓发，将它们妥帖地别回耳后，
“过几天，我来带你出去玩。”
“哼，我才不稀罕跟你出去玩。”
渔阳公主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一丝未消的赌气，却更像是在掩饰那擂鼓般的心跳。
楚奕没再说什么，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便向府库外走去。
“走吧，再磨蹭，管家该等着急了。”
渔阳公主猛地抬起头，看着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贝齿轻咬着下唇，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终于提起繁复华丽的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很快，她追到他身边，却没有与他并肩，而是刻意落后了半步的距离，重新垂下头，目光只盯着他衣袍下摆滚动的银线云纹，默默跟随。
“哼，狗奴才……”
一声极轻的、带着羞恼的嘟囔从她唇间逸出，几不可闻。
楚奕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放缓了些许。
夜色掩盖了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的笑意。
府库门口，悬挂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管家早已提着风灯恭敬地等候多时，橘黄的光映着他脸上殷勤的笑意。
见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他连忙迎上几步，躬身道：“侯爷挑好了？”
楚奕只是将手中那块温润的玉佩随意地晃了晃。
“就这个，替本侯谢过王爷。”
管家连连点头称是。
管家在前面带路，两人跟在后面，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一路无话。
渔阳公主的视线落在楚奕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甲缘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手指微微蜷了蜷，却又缩了回去。
楚奕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身侧低着头的少女。
渔阳公主像被惊飞的雀鸟，慌忙别过脸去，假装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路旁池塘里的景象。
她看着看着，紧绷的唇角不知何时悄然弯起，漾开一个清浅纯粹的笑容。
楚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柔和了一瞬。
王府大门外，马车静静停驻。
车辕上，燕小六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星星。
他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拉开了厚重的车门，垂首侍立一旁。
渔阳公主在车旁站定，抬眸望向楚奕。
月光照亮了她莹白的脸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
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楚奕伸出手，轻轻将她发间那支金钗又扶了扶，声音低低的：“路上小心。”
渔阳公主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爬上马车，车帘放下，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街渐渐远去。
楚奕独自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深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至那一点灯火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才利落地转身，旋即稳稳落在等候的骏马背上。
马儿轻嘶一声，喷出白色的鼻息。
“回府。”
燕小六赶忙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跟在后面。
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吴王府方向，想起方才自家侯爷出来时，渔阳公主那副面红耳赤、头都不敢抬的娇羞模样。
于是，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无声地“嘿嘿”笑了两下，肩膀都跟着耸动。
前方马背上的楚奕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他倏然勒住缰绳，侧过半边脸，冰冷的眼风如实质的刀锋，精准地扫了过来。
“嗯？”
燕小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吓得一个激灵。
“咳咳……”
他连忙缩起脖子，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控马跟上，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
魏王府，静心斋。
魏王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木椅中，手中捧着一盏素雅的白瓷茶盅。
管家秦福躬身垂手立于下首，屏息凝神，已将户部这几日的所有风吹草动，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禀报完毕。
此刻他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垂着眼睑，恭敬地等待着主子的示下。
“楚奕啊楚奕……”
魏王终于悠悠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还真是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前几日咬韩氏，今日咬户部，明日怕是要咬到天上去。”
“让他咬吧，咬得越凶越好。”
“咬到后面，迟早把自己咬死。”
秦福的头垂得更低，额角似乎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谨慎的试探：
“王爷，苏尚书那边……眼下遇到了麻烦，楚侯爷步步紧逼，我们要不要……出手帮衬一把？”
魏王闻言，唇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瓷底再次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比刚才略重、带着决断意味的轻响。
“不用。”
魏王的声音平淡无波：“你当苏明盛这些年在户部是白呆的？”
“他这些年刻意维持的清流身份，马上就要起作用了。”
“那些清流言官，平日里被他喂得有多饱，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奕动他？呵，那些人会比苏明盛自己还急，跳得还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语气更加笃定：“更何况，苏明盛手里头，捏着不少人的把柄。”
“那些年户部经手的银子，哪一笔不是牵扯着朝中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楚奕把苏明盛往死里逼的，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