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尚书感觉到了一些不妙,虽然他不知道官商尚书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是,只要是敌人所拼命要证明的,就必然有问题。
「你不要再东拉西扯了,官商是官如何?是商如何?
难道能掩盖其联合起来不缴纳赋税的大错吗?
其为官、其为商,无论如何,其都是在藐视朝廷,在藐视内阁,应当严惩!」
李显穆却嘴角微微挂起笑意,他看完那份税务报告单,再一听官商尚书的发言,立刻就知道,他想要干什麽。
有趣。
今日这场会议可真是太有趣了。
大明这群人精果然过去就是方向不对,困在儒家的圈子里出不来,现在一旦把封闭的圈子打开,这群人立刻就会冒出无数新奇的想法。
众尚书都望向了官商尚书,想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什麽东拉西扯,尚书说话我可真是听不懂。」官商尚书再次将那份税务单拿出来,示意给众人看。
「方才督刑司尚书已经给出了定义,官商也是商,那就该按照商会的规矩去和税务总司对接。
税务总司这份单子,其上的税额的确是没错,但原因税务总司却没说。
这往日的三成是官商集团应当缴纳的税款,这部分比起往日还多出来百分之五十,比往年大有长进。
而剩下的这一部分所谓未缴纳的,实际上却不是税款,而是往日官商集团上缴的行商利润!
民间商会这部分利润自然是不上缴的,因为这不是税收。
既然不是税收,又怎麽能交给税务总司呢?
税务总司越俎代庖,跨越职权范围,将本不该属於他们收缴的东西,意图划入其中,这是什麽行为?
如此之例一开,日後是不是还要将户部、中央钱庄、审计司的权责都揽过去,再次组成昔日那个巨无霸户部?」
官商尚书这一番话炮轰完毕,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几息过後,众人望着二人的脸色都颇为精彩。
好家夥。
真是好家夥。
这一场争锋,当真是高手过招、招招致命,税务总司瞅准破绽要打,却没想到官商衙门早有准备,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督刑司尚书心中暗骂,原来在这里等着坑我,真阴啊。
这下他成官商尚书的同党了,官商尚书这一套理论上最核心的一点,有了他的背书。
但方才那种情况,不背书也不行啊,他的身份是避无可避,和方才审计司尚书遇到的情况不一样,根本就是一根筋、两头堵。
但税务尚书怎麽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认输,他只转念一想,就发觉了这套理论的破绽,厉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
往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直都是税务总司代管,我等不过是循先例而徵收。
况且官商纵然是商,总也有官在身上,上缴利润岂不是应有之意吗?
难道你是想要让官商集团,日後都不再上缴利润吗?」
众人眼中再次亮起,太精彩了,官商尚书用官、商的律法来坑税务尚书,税务尚书立刻就高举政治大旗。
官商集团不上缴利润是不可能的,当初建立官商集团的时候,就是为了减少开支、开拓财政收入,官商享受着各种优惠条件,怎麽可能不承担责任呢?
这场争锋被税务尚书上了高度,这下就不仅仅是两个部门的争执,众人明显能意识到,内阁诸位宰相神情发生了变化。
二人的争端已经涉及到大明比较基本的政策,虽然上升不到国策的程度,但影响很大,如今官商集团关系着数以百万计人口的生计。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百万槽工衣食所系」,一个不慎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後果。
官商尚书正声道:「成化五年时,元辅大人曾经前往江南巡视,我在苏州接驾。
谈起苏州织造集团扩大规模之事,曾经向元辅大人进言,如今海外缺口极大,纺织品的产量远远不足,认为应当加快建设,元辅赞赏我的想法。」
众人悚然一惊,怎麽还有元辅的事情,用元辅来背书,看来这是官商尚书要发起绝杀了。
李显穆颔首道:「的确是有这件事。」
官商尚书躬身作揖,羞愧道:「下官无能,这些年来受限於资金规模,一直以来建设速度都不足。
今年以来,有人进言,说之所以建设速度缓慢,是因为赚取的利润不能用来再次投入更多的织机。
在今年的官商集团内部会议中,众商会会长踊跃发言,都反应了这个问题,并且不理解为什麽利润要上缴给税务总司。
因为这些利润本就不是税。
倘若要依照税那样抽取,那相当於官商集团被收取十倍、二十倍民间商会的重税。
官商集团就像是被绑起了双手,只能依靠朝廷拨下的那些资金来发展,但泉水难以填补乾涸的湖泊。」
官商尚书讲述了官商集团遇到的困境,以及强调了利润不是税,不应该由税务总司收取。
「既然如此,为什麽不直接上报,倘若有内阁之令,税务总司自然遵从!」
官商尚书嗤笑道:「官商衙门自己尚且没有核算出应当用多少利润来发展,又要上缴多少,如何能将此事交付内阁?
难道税务总司那些不成熟的提案,都会直接交付给日理万机的内阁,让诸位阁老给你处理那些琐碎的小事吗?
利润不是税,这件事难道税务总司不清楚吗?
这麽多年来,你们都没有发现这件事,真可谓是屍位素餐,一群废物点心!」
争论到此,其实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他们二人身上。
在这场争吵之中,二人都亮出了自己的观点,但从众人的思考中,官商总理尚书算是略胜一筹。
他不但提出了目前官商集团的痛点,且对此做出了反应,而且他的核心论点,集团利润不应当以税收而收取,直接打到了税务总司的七寸上。
税务总司尚书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脸色有些苍白起来,在这场争锋中他是真的输了。
现在只看内阁站在哪一边,倘若内阁认为有必要维持现在这种模式,依旧将官商集团的利润全部收缴,那他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官商尚书,内阁对你方才所讲述的事情很有兴趣,现在对你有几个问题要询问。」
「下官知晓,请诸位阁老提问。」
官商尚书一个激灵,心中狂喜,只要他回答没问题,必然在内阁面前大大加分。
他本就是候补大学士中第一。
内阁次辅于谦最晚五年後就会致仕,倘若今日他彻底入了内阁的眼,那五年後,他必然能入阁。
众所周知,选举都是可以被影响的,进而得到想要的结果。
税务总司尚书眼前一黑,却又有一丝盼望。
「你方才说利润不是税,这一点我们内阁是认可的,但是你认为官商集团的利润不应上缴吗?」
「自然不是!
官商集团是大明为了开拓收入而建立的集团,其在运行过程中,因其身份而得到许多便利,向朝廷上缴利润是应有之意。
下官所思,是认为应当在保持官商集团发展的情况下,再向朝廷上缴利润,只是具体如何去做,还不曾有一个章程出来。」
「那就是依旧要上缴,那你认为不应由税务总司代为收取吗?」
「没错,下官认为绝不能由税务总司代为收取,这不符合如今专款专项规则,也非常容易造成混乱,比如发生今日之事。」
再次内涵了一波税务总司尚书,引人发笑。
内阁几位大学士相互对视了几眼,其实官商尚书今日所说的钱责不清之事,内阁也讨论过一个草案。
如今大明有四大和钱有关的部门,但如今看来,伴随着大明各方面钱税的复杂,已经非常不适应。
尤其是中央钱庄将商业银行的职能分离出去後,变成了一个负责印钱以及管理所有银行的机构,其主要作用是保障银行的顺利运行。
税务总司不用多说就是收税。
户部更应该改名为户籍与土地部,和钱没什麽关系。
审计司和预算审核司看起来权责很大,尤其是预算审核,但主要工作是内阁做的。
这种情况是时候改变了。
将预算审核与审计司改组为财政部,国库以及其他财政事务,都由财政部直管。
这样大明就有了三个和钱挂钩的部门,中央钱庄、税务总司、财政部。
一个负责整个大明金融系统安全以及货币政策研究,一个负责收税捞钱,一个负责管钱、分配钱。
再单独成立一个审计署,作为监察这三计司,挂在内阁下面,作为办事机构。
这种级别不到从二品的办事机构,在大明不算少。
「好,你今日所说,很有价值,内阁在之後会给出回复。」
官商总理尚书的政治意识非常敏锐,能够意识到这种模糊不清的问题,非常适合担任新成立的财政部尚书。
日後入阁後,可以培养作为计相。
成了!
官商总理尚书还不知道,一个天大的馅饼就要砸到自己头上。
但他知道今日这场争锋,终究是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