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落。
静谧无声。
李十五独自立于在雪地之中,指尖轻碰棺老爷额头,就听“呱”一声后,张嘴吐出一截断臂来,分不清是谁的。
他将其埋入一处深坑之中。
口中碎碎念道:
“血肉不是凡物,死后也非终点。”
“若想香火绵长,护佑子孙周全?”
“可将尸分九处,埋入福地山川。”
“不图尸身周全,不惧分尸痛苦。”
“但求逢年过节,四方皆有念处!”
嗓音低沉,混着簌簌落雪,几乎听不太清。
这是他此前随口编撰的《分尸谣》,他觉得自己独创埋尸之法,当有口诀来配,免得别个不知道的,还说此法是什么邪魔歪道,且不正经。
“唉!”
李十五轻叹了一声。
喃声说道:“《李氏埋尸法》,将人分开来埋,我是什么时候起了这念头的?有些记不清了。”
“只是这能想到啊,浊狱那一方方狱,竟是因此法将,他们给分尸九段而来。”
“世间之因果,当真一环扣一环,起心动念之处,早已将自己困于这‘因果’两字之中。”
一页黄纸,悬在他左侧肩头。
纸面墨迹字走龙蛇:小子,要不试试别埋了,说不定,纸爷就不信因果不能破,世上哪有这么横行霸道之事?
李十五摇头:“‘果’已经定死了,即使我不将他们分尸而埋,估摸着……会催生出更多的‘因’,反正是必须得和这个‘果’对应上!”
“且……”
他话声微顿,眸子眯成道线:“还有就是,若是换成别人将他们给分尸而埋,李某放心不下,万一让他们重新活了过来咋整?”
“纸爷啊纸爷,你本就没多少文化,因此得切记。”
“靠人不如靠己,埋尸不得假借他人之手,根须入土,得亲手埋,灰烬归尘,得亲自封。”
天地间,风又起。
李十五又以自己血肉为引,以奇门邪法为凭,将眼前这小小坟包给彻底封死,确保无一纰漏之后,才是起步离去。
走几步时。
又回头多问了一声:“坟包啊坟包,你觉得身上土添得够不够,李某再给你多加几铲?”
这一次,终于是再无异声响起。
就这般。
李十五独步于这极夜覆雪之中。
肩头黄纸随风轻轻翻飞,墨迹缓缓舒展,与之有一腔没一腔搭着话。
他自个儿则是一路走,一路埋尸。
且沿途山川地理,似渐渐,有了几分他曾经所待过浊狱的影子,让他一时间恍惚起来,有一种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之错觉。
值得一提。
便是那七个侏儒小矮子,他们之尸,倒是没被分开来埋,而是埋得一具完整之尸,不过被李十五乱拼一通,老大的脑袋被老四的身子,外加老二的腿……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不川,予粥,伏满仓,贾咚西,彩票,痴人,七侏儒,叶绾!”
“按我之埋尸法,一共也只有八狱啊,为何我好像记得,浊狱之中一共分为九狱,每一狱再分为九小狱?”
李十五道袍随风雪猎猎作响,眉眼间拂过一抹浓重困惑,而后伸手将耳上垂着的棺老爷捏在掌中:“要不,我将你拆了给埋进去?毕竟你名中带棺,本就是在自掘坟墓!”
却见话音方落。
他之肉身,宛若一摊烂泥般崩溃,雪地之中不停蠕动着,随之而来是,一双头娃娃从血肉之中凝聚塑形而出。
“乱之道生,老子弄你娘,朝死了弄!”
他漆黑眼瞳阴戾、狰狞,抬起柴刀直指穹顶深处:“小爷日你娘个巴鸡蛆,坟头都没长齐就敢在老子头上翻浪,等老子找出你根来,非把你塞回娘胎里重新生上一遍……”
他一声声骂着,骂声粗野,愤怒,又似无可奈何。
且他眉梢发丝之间,竟是染上了一层白。
明明依旧是一张娃娃脸,却像是苍老了一大截似的,此起往昔无法无天,似莫名让人心底一阵酸楚。
且他之模样,更是怪异至极。
同那收魂小鬼似的,颈上生有双头,只是这第二颗头小上许多,面上五官已经丰满,却一副低眉顺眼的窝囊劲儿。
嘀嘀咕咕道:“找死不如耍姑娘……耍姑娘不如躺着不动……躺着不动不如喝口热汤……喝口热汤后……还是觉得该耍姑娘……”
“哧”一声响起。
娃娃将柴刀深深劈进他天灵盖之中。
接着脚踏黄纸,驾驭棺老爷兽,毅然决然朝着天穹深处那些不可名状,无法描述之物“嗷嗷”冲杀而去,同时怒道:“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这一句秋风天都不信,小爷我若是信了,岂不是……又被他给压了一头?”
几瞬之间。
身影便是消失不见。
又过了几息,一只白瓷破碗从空中直直垂落而下,深深砸入雪中,并伴随娃娃隐隐之声:“这碗是那予粥妹子的,就留着,给她陪葬吧……”
就这般。
大周天人族,彻底进入现世。
人山,似彻底陷入格局既定之中。
只是这满山血腥味儿,愈发浓郁起来,剩下的半数道人靠屠杀道奴解气,当真是骸骨若林,堆积成山……
匆匆之间。
半月光景就这般悄无声息逝去了。
这一日。
一袭长袍曳地男子身影,自雪夜尽头缓缓而来,眉目清绝淡漠,无怒无威,无喜无悲,偏偏天生一副凌驾诸天的帝王骨相。
是帝案,称之为答案太子。
在他身后,有十一道身影紧紧相随,是那门前十二客,且他们过境之处,似就连风雪都为之止戈,为他们让路。
“殿下,此行为何?”,玄机客随一问。
帝案答:“你不是修卦嘛,算不出来?”
玄机客答:“世人修道、修仙、修仚、修命,皆在棋局之内挣扎浮沉,唯独殿下不在因果之中,不在道中,不在命中,故臣下……怎能算得出来?”
求真客幽幽一句响起:“殿下,他所言全是假的,皆是些溜须拍马话术,且他早就知晓殿下此行意图,不过借此问谄媚罢了,当真是下贱且下流。”
接着又补上一句。
“我毕竟是假修,殿下一定得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