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罪恶寺中。
伎艺天双手撑地,头朝下,倒立而行。
娃娃见他如此一副窘态,当即回头嘲道:“和尚啊和尚,你说你何必呢?”
“咱好歹是一尊佛,能否维持自己些许体面?”
他将柴刀提在手中,又问:“小爷我是恶,还是善啊?”
伎艺天上下颠倒,口菊异位,“噗噗”声道:“善!”
娃娃一乐,二问:“既如此,就请你,用一句话来描述秋风天。”
伎艺天回的不假思索:““贫僧观那秋风天……一袭僧衣装体面,肠子直走心拐弯;秋风若是真清净,粪坑何必起波澜。”
此话一出。
娃娃当即手捧大腿,乐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啊,好一个‘粪坑起波澜’,此话可是说到小爷我心坎之中去了。”
笑音戛然而止。
娃娃漆黑眸子眯成道缝儿,柴刀在手中掂了掂,三问:“那若是说,以一句话来囊括于我呢?”
伎艺天道:“手沾因果千万桩,桩桩皆是渡人方。世人道你邪如鬼,不懂你那菩萨肠。”
“哈哈哈!”,娃娃又是乐得捧腹,“和尚啊,你虽然有时喜说反话,偏偏很是中听啊,小爷我听了很满意。”
“也难怪你,是那佛媛了。”
伎艺天眉心微凝了一凝,道:“贫僧是有些佛缘,仅此而已,施主切莫玩笑于贫僧。”
“呵,无趣!”,娃娃扭头就走。
走到那三口铜棺之处,就看到无比骇人一幕。
只见第十五山主浑身鲜血淋漓,竟是祂左右两端第一、第二山主头颅,眼神怨毒至极,对着祂双耳以及面颊不停撕咬,面颊上肉都快咬光了,上下牙床都是漏了出来。
偏偏。
其浑然不觉。
而是摆弄着另外八条其祂山主人腿,不停朝着自己腰间拼凑,口中沙哑道:“要想神似,必先形似,只是这八天腿到底该如何摆放放置?为何我无论如何摆,都无那种浑然天成之意?”
娃娃见这一幕。
拖着柴刀走在祂跟前。
咧开嘴低声笑道:“形似者学其步,神似者忘其途。”
他举起蛤蟆棺老爷,在第十五山主额上叩出三响:“他走得是自己的命,你走得却是他的命,而命,是走不出重复的。”
“你似乎是那道人,总而言之,给小爷好生悟去吧。”
此刻。
第十五山主顿时如遭雷击,只是抬头茫然盯着,似心中那股子偏执虚妄,在对方那句箴言之下轰然崩裂。
“形似,神似……”
沙哑破碎嗓音自祂血肉缝隙里挤出来,空洞又茫然,甚至就连第一、第二两颗山主头颅,也停止撕咬,陷入沉寂之中。
娃娃扫了祂一眼,眸中带起些许玩味。
又望着那一尊尊古老生灵,以及那三口铜棺,转身大步就走,头也不回道:“伎艺天,就别送了,小爷今日、明日、后日,一共三日都看你颇为顺眼,现在出去将那条五爪龙打杀了,剁龙肉馅儿蒸包子,之后给你捎上几个。”
在走出大罪恶寺一刹。
他又抬起头来,盯着那隐匿在虚空的收魂鼓,轻嘲一声:“狗屁轮回,纯瞎唬人。”
凝望着其远去背影。
伎艺天双手撑地,站在佛刹门口,眸光之中满是忧思,只是双脚合拢作佛礼之状,却是终究并未选择踏出一步。
也是这时。
诡变又生。
只见那一位位古老身影身后,皆有一道与祂们自身轮廓极为相似身影浮现,依旧是由一团团灰色之光构成,除了五官不显之外,就连气息都是极为相近。
纸道人身后,不外如是。
他怔怔盯着那一道与自己轮廓一致灰影,问:“我是谁?”
灰影之声,宛如那枯井回音一般响起,低笑道:“你是我!”
纸道人又怒声质问:“我是谁?”
灰影依旧答:“你是我!”
“我是谁?”
“你是我!”
而在场那一位位古老生灵,所临之状,所面之敌,竟是与纸道人一般无二,祂们一声声质问‘我是谁?’,被一遍遍回‘你是我’。
伎艺天望着这般情形。
而后盯着被这一道道身影环绕之中,只露出些许轮廓的第三口铜棺,其已然是破碎不堪,却是依旧未被彻底打开,可他似乎……觉得棺中有什么东西在对着自己笑。
“各位施主,切莫开棺!”
伎艺天身形摆正,一步跨入进去,挥掌之间便是将铜棺摁入地下三丈处,便是再也无法寸进,且他也尝试过,三口棺根本无法收起。
也是这时。
“啪”一轻脆响指之声响起。
而后就见一纸道人模样灰影,口中低语道:“纸人,羿天!”
顷刻之间。
一把无与伦比,目不能视其长,法不能撼其威之灰色纸弓,就这般于横空显化在大罪恶寺穹顶之上。
且那纸人身上,数不清的,宛若扑棱蛾子一般小纸人,开始冲天而起,它们立于那纸弓之上,神色狰狞将弓弦合力拉扯而开,随之一股杀意骤然,宛若……封死此间一切退路,万法生机。
纸道人抬头,纸眸微凝,不作一声。
伎艺天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皱眉道:“不可思,不可思,此片天地,似彻底成为后世那不可思之地了。”
“只是各位施主此前,落于‘我是谁?’自怔之中。”
“如此所思所想之下……”
“这些灰影应该不仅是思鬼,称呼它们为‘我鬼’或许更为恰当一些, 它们是各位施主,对于‘我是谁?’这一答案心中最深处恐惧之具现化。”
伎艺天缓缓呼了口气。
“各位施主,这‘我鬼’,似此你等更加莫测且强得多啊!”
与此同时。
空中一把灰色纸弓骤然松弦。
其它一位位‘我鬼’,同时杀招必出。
战,瞬间而起。
这处不可思天地,顿时沦为众生自噬之森罗战场。
其中一只‘我鬼’周遭密密麻麻灰色小纸人盘旋,它低声笑道:“我就是‘我鬼’,不胎生,不天降,你在扪心自问却不得答案时,我便是出来了。”
“你畏我,我即是你。”
“你疑我,我便杀你。”
与此同时,纸道人同时拉开纸弓,与头顶那一把灰色纸弓硬撼,他依旧怒问:“我是谁?”
却见那一位位灰色‘我鬼’腾空而起,盘旋于天,它们没有五官之头颅俯瞰而下,盯着那大罪恶寺,盯着其中一道道古老生灵,笑声既嘲讽,又诡谲。
齐声道:“人学法,鬼学人。人有心障,鬼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