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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49章 轻驳贵客

  吴越生死存亡之际,都特意为她单独留存一份根基后路,足见不凡。

  更关键的是,她与吕元正、范成达一众军方核心人物渊源极深,交情匪浅,隐隐串联起长安大半军权脉络。

  这般关键人物,崔氏绝不会轻易放手。

  待到新一轮休沐日,紧绷的长安朝堂暂时歇止博弈。

  离园门前,访客再度登门。

  此番前来的不止是首轮碰壁的崔子骞,还有他的叔伯崔宏宇。

  显然崔氏不甘心初次试探落败,特意派出长辈压阵,一改浮躁姿态,再度上门交涉。

  上一次哪怕段晓棠冷淡推脱,到底算是认识了。

  只不过段晓棠话里话外透露,她看重实权,务实功利,而崔宏宇又是个白身。

  崔氏叔侄车马肃然,仪仗规整,带着世家来客的矜贵与算计停驻门前。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他们心中预想的将帅府邸、肃杀禁地截然不同。

  一派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瞬间冲散了满车的权谋阴冷。

  离园大门与李府后门之间,开阔的道路上,一群年岁各异的孩童,围着一颗藤球追逐嬉闹。

  李弘安几乎搬来了亲戚家所有的兄弟姐妹,热热闹闹凑成一团,清脆童声萦绕周围。

  一群稚童把这儿,当成了最无忧的玩乐故土,全无阻碍交通的顾虑。

  连冯昊慨都不能免俗,虽然他长得人高马大,但在段晓棠等人的认知里,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可以坐小孩那桌。

  盯着底下的弟弟妹妹,是他这个带头大哥的天职。

  就算冯李两家家教彪悍,也并非人人好动顽劣。

  几个性情文静的,懒于跑动,静静围在墙角草丛旁,低头探寻细碎趣味。

  时隔日久,冯昊麟早已认不出段大宝,就是头顶两根毛毛的宝宝,权当是新朋友。

  冯昊麟细心扒开杂草,忽然发现了一窝忙碌蠕动的黑蚁,瞬间引得一众孩童纷纷围拢过来。

  段大宝缓缓蹲下身,睁着清澈的眼眸静静观望,“爹爹说,蚂蚁搬家,天就要下雨啦!”

  她说着抬头望了一眼无云的天空,满脸懵懂疑惑,“今日天气好好的,要下雨了吗?”

  顾小玉俯身细看片刻,看着少数蚁只缓慢爬行的模样,“它们不似仓促避雨搬家的样子。”

  一群孩童围着蚁穴指指点点,满心都是自然趣味。

  被蚂蚁咬伤,算不得大事,但这里面有几个实在年幼娇嫩。

  冯昊慨收起手中的信件,走上前生硬地提点一句,“看看就行,千万别用手去碰,也别伸手去捉。”

  可想而知,冯家子弟过去对待蚂蚁窝的态度,有多“恶劣”,少不了踩踏折腾,肆意摆弄。

  顾小玉好学得很,仰头望向身形挺拔的冯昊慨,认真发问:“冯大哥哥,今天会不会下雨呀?”

  冯昊慨负手而立,“以虫兽异象观天象,从来不能一概而论。”

  他不顾一众幼童能否听懂,徐徐拆解其中门道:“幽州地界,夏季蚁群大举迁徙,是雨季将至的征兆。再往北,到了辽东苦寒之地,就得推迟到入秋之后。江南温润之地,唯有冬日午间蚁群异动,方是降雨前兆。地域不同,时节不同,天象征兆截然不同。”

  观天象、辨天时、预判风雨寒暑,本就是军中主将,必备的基础素养。

  古往今来,无数战事成败,皆系于天时天象一瞬之变。

  一场风雨、一场霜雪,足以逆转战局,定夺胜负。

  辨天识时的本事,冯昊慨自幼跟随长辈耳濡目染,早已烂熟于心。

  冯昊麟依旧盯着脚下的蚁穴,好奇追问:“大哥,它们今日这般忙碌,是在搬家避雨吗?”

  冯昊慨闻言轻笑一声,一语道破真相:“是储粮筑巢,准备过冬。”

  哪知道遇到这么一群冤家。

  冯昊慨又补充一句,修正段大宝的刻板认知:“单看蚁动不足以精准判断天气,若是在军中,最准的不是虫兽异象,而是常年征战的老兵。”

  顾小玉满眼好奇,追问道:“为什么呀?”

  冯昊慨缓缓解释,“大雨寒霜将至之前,湿气沉郁,寒气侵体,老兵身上的旧伤暗疾,会提前发痒作痛,酸胀难忍。”

  顾小玉听得心头发怵,下意识抱紧双臂,小声感慨:“那也太难受了,还是看蚂蚁来得好。”

  孩童的世界纯粹得只剩天光、蝼蚁、嬉闹与清风,无尊卑、无算计、无权谋。

  长安朝堂,早已被门第、利益、权欲裹挟,步步惊心,寸寸算计。

  崔子骞手持制式拜帖缓步走来,猝然撞破一方不染尘俗的童真天地,恰好挡在他去往离园门房的前路上。

  凶名在外的段晓棠,私宅外竟成了幼儿嬉闹之地,毫无庄严肃穆之像。

  一旁玩球的李弘安眼尖,一眼认出了上次登门碰壁的崔子骞,当即停下玩耍,快步上前,语气直白天真:“你怎么又来啦?”

  崔子骞认出了顽童,揣摩出几分段晓棠的行事作派,耐着性子温声询问:“不知段将军可在府中?”

  他一直以为,李弘安是段晓棠家中的子侄。

  李弘安干脆利落摇头:“她不在家。”

  因为段晓棠去他家了,李君璞刚寄了信回来,大人们正在分头看信呢!

  算算信息传递的时间,这封信写就之时,李君璞并不知晓长安兵变之事。

  崔子骞满心期许再度落空,万万没想到自己二次登门,依旧只能吃闭门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郁色与无奈。

  顾小玉上前一步,指着不远处门房的位置,从容有礼说道:“郎君若有要事,可将拜帖留下。主人归来阅帖之后,自有定夺。”

  崔子骞全然不信,黄口稚童的说法,语气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居高临下与傲慢,“你见我是客,我见你是幼,如何做得了主?”

  顾小玉仰头,看着高高大大的人影,不卑不亢,“蚁移知雨近,客至有去留。”

  天道四时,顺其自然。

  登门待客,贵在情愿。

  世间从无强人所难的道理,也无来人必见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