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海鹰亲口交代,秦夜永远不可能找到它们。
“朕问你一件事。”秦夜在海鹰交代完最后一处据点之后,开口了,“会长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海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老了。他只想保住他那一块,不想再扩大。他觉得海会存在就够了,不需要再动大乾。可我觉得不够。海会存在有什么用?如果大乾还是那个大乾,海会永远都只是一群躲在暗处的人。只有大乾乱了,海会才有机会站到明面上来。会长不同意,我就自己干了。”
“所以你就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人?”
“对。我带走的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剩下三分之二,还跟着会长。他们没有跟我走,可也没有阻止我。他们觉得我做的虽然过分,可也许是对的。所以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夜明白了。海会内部的三派——会长那一派想等,海鹰那一派想打,还有中间那一派在观望。海鹰被打掉了,观望的那一派会倒向会长。只要会长不乱,海会就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朕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恨的到底是朕的祖父,还是你自己?”
海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忽然红了,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囚衣上。
“我……我不知道。”
秦夜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出了密室。
三月初一,秦夜派出了三百多个锦衣卫,分赴全国各地,按照海鹰提供的名单,对海会的据点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剿。
这一次的行动是秘密的。秦夜不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锦衣卫的人到了地方之后,先暗中观察,确认了据点的位置和人员,然后在一个约定的时辰同时动手。
三月初五,第一批消息传了回来。
江南的据点被端了。苏州、杭州、松江三地的海会商行,在同一天被查封。负责人的家中搜出了大量的账本和信件,证据确凿。
三月十五,第二批消息传了回来。
湖广的据点被端了。武昌、长沙、岳州三地的海会联络点,在同一天被拔除。十几个负责人全部落网,没有一个跑掉。
三月二十,第三批消息传了回来。
山东的据点被端了。登州府的那个“海记商行”已经被封了,可锦衣卫还顺藤摸瓜,在济南府又找到了一个更大的据点。那是一个钱庄,比四海钱庄还要大,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一直没有被发现。
三月下旬,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消息接连不断地传回京城。
全国各地的清剿行动顺利进行,海会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拔掉,负责人一个接一个地落网。他们被秘密押送到京城,关进北镇抚司,接受审讯。
到了四月初,海鹰交代的一百多处据点,已经被拔掉了九成以上。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在极偏远的地方,锦衣卫还没到;要么是负责人提前得到了风声,已经跑了。
可无论如何,海会在境内的网络,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秦夜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清剿报告,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这些据点被拔掉了,可海会真的被消灭了吗?那些被银子收买了的官员、商人、将领,真的会因此而改过自新吗?那些被海会腐蚀了的地方,真的能重新干净起来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就要靠时间了。
四月初十,秦夜决定去一趟南边。
去见蒙莺。去见他的姑姑。
他把朝堂上的事交给了林相和张晗,带着陆炳和几个锦衣卫,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这一次,他没有走海路,而是走的陆路,沿着之前去过的路线,一路往西南,穿过湖广,进入云南,最后到了那片蛮荒地带的边缘。
站在边境线上的时候,秦夜停了下来。
他看着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想起了上一次来的时候。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天道盟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海会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自己的姑姑还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
“走吧。”他对陆炳说。
两个人穿过那片蛮荒地带,沿着那条熟悉的河,走到了那座山下。山还是那么高、那么陡,山顶上的建筑还在,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秦夜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群人。他们站在路边,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没有拿武器。看见秦夜走过来,他们齐齐地跪了下来。
“恭迎陛下。”
秦夜愣了一下。“你们认识朕?”
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皱纹,可眼睛很亮。“王说,陛下今天会来。让我们在这里等。”
秦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蒙莺知道他要来。她知道一切。
他跟着那些人走上了山顶。
宫殿的门开着,蒙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辫子的末尾系着一颗红色的珠子。她比秦夜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你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清晰。
“我来了。”秦夜站在她面前,“我做到了。”
蒙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宫殿。
“进来吧。”
秦夜跟着她走了进去。
宫殿里还是那么暗,还是那么安静。蒙莺走到墙边,把那幅画——那个穿着大乾皇后服饰的女人的画像——从墙上摘下来。她抱着那幅画,像抱着一个孩子。
“你做到了。”她说,“你把海会在境内的人全部清除了。你抓住了海鹰。你做了一切你该做的事。”
“那你该把证据交给我了。”
蒙莺点了点头。她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暗格。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密室。她走了进去,秦夜也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