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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少年心事付明月

  三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阳光和风隔开了。

  巴特尔坐在车厢一侧,目光落在车帘上。

  方才那阵风,就是掀起了这样的车帘——青帷,素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伸出手,碰了碰车帘的布料,粗棉布,手感普通,那个人穿的是银灰色的端罩,坐的车却如此朴素。

  “大哥,你今天在殿上说《孟子》那段,不怕皇上怪罪?”

  阿尔斯楞忽然问。

  巴特尔收回手,靠在车壁上。“我说的是实话。皇上要听实话,我就说实话。”

  “可皇上要是想听的不是实话呢?”

  “那皇上会问别的。”

  巴雅尔听着两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没有插话。

  这次进京,议亲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让皇上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的下一辈,看见他们的模样、听他们说话、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巴特尔在殿上说的那些话,皇上怎么想,他不知道。

  可他看见皇上嘴角弯了一下。

  *

  马车驶过长安街,拐进西安门,在驿馆门口停下。

  巴特尔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驿馆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侍卫们正在卸车,马匹被牵进马厩,几个小太监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他望着那片忙碌,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那张侧脸,那抹笑意,那阵风,那一瞬。

  “大哥,你是不是在殿上跪久了,腿麻了?”阿尔斯楞从后面走过来。

  “没有。”

  “那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我在想……宫里能坐马车的人,都有谁。”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那多了。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还有各位娘娘、皇子、公主。少说几百号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巴特尔转过身,大步走进驿馆。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院,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窗前坐下。

  窗外是驿馆的天井,光秃秃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望着那片天空,手伸进怀里,拿出了那封乌云托商队捎来的信。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额吉在信里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额吉此刻坐在他面前,一定会问他:“巴特尔,你在京城,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城,看见了很高的宫殿,看见了数不清的人。

  可他想说的是——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只看见了侧脸,一瞬,像风吹过草原上的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花就被风带走了。

  可那朵花的影子留在了他心里,赶不走,也忘不掉。

  巴特尔在窗前坐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驿馆的院子里,侍卫们还在卸车,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夹杂着几句蒙古语的吆喝——苏赫巴鲁在指挥他们把礼物搬进库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额吉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她这个人,从不马虎。

  信的末尾那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他看了好几遍。

  早去早回。

  可他还没去南苑靶场,还没见过那种叫“威远”的新式火器,还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好好走一走。

  更没弄清楚——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阿尔斯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奶皮子浮在面上,厚厚的一层,撒了几粒盐。“大哥,驿馆的厨子不会熬奶茶,将就喝。”

  巴特尔接过碗,喝了一口。

  奶茶不咸,奶味太淡,茶味太重,不是草原上的味道。

  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阿尔斯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信上,又移到巴特尔脸上。

  “大哥,你今天从宫里回来就一直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你说话干脆,走路带风,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

  今天你站在门口发呆,回了屋又坐着不动,话也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赫巴鲁叔叔都问我,大哥是不是在殿上被皇上吓着了。”

  巴特尔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是。”

  他顿了顿,“只是……出午门的时候,有辆马车从侧门出来。风掀了车帘,我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人?看清了吗?”

  “不知道。没看清脸,只看见侧脸。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

  马车从侧门出来,没有标识,拉车的马也很普通。”

  阿尔斯楞没有再追问。

  “大哥,南苑靶场的事,苏赫巴鲁叔叔在安排了。

  他说后天一早出发,看完试枪,在那边用午膳,下午回来。你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带。人去了就行。”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那个人坐的马车虽普通,可宫里能坐马车的,都不是寻常人。

  你若真想知道是谁,明天让苏赫巴鲁叔叔打听打听。他在理藩院有熟人。”

  巴特尔没有说话。

  阿尔斯楞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巴特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最后一抹霞光从天边消失,像一炉炭火燃尽了最后一点余烬。

  驿馆的院子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

  他伸出手,碰了碰窗棂。

  木质的窗框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大哥。”

  这时,门外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阿爸让你过去。”

  巴特尔收回手,理了理腰带,推门出去。

  巴雅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前站着两个侍卫,见巴特尔过来,侧身让开,替他推开门。

  巴雅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道被风沙刻出的深纹照得沟壑分明。

  阿尔斯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巴特尔在父亲对面坐下。

  “明日去礼部,把贡品的单子递上去。后日去南苑靶场。皇上说了,让你去看看‘威远’枪。”

  巴雅尔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看完回来,写个折子。把你看枪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写下来,呈给皇上。”

  巴特尔抬起头。“阿爸,我不会写折子。”

  “不会写,学。阿尔斯楞,你教他。”

  阿尔斯楞放下茶杯。

  “大哥,折子不难写。

  先写什么时候去的南苑,看了什么枪;

  再写枪打得怎么样,比你用的弓箭好在哪儿,差在哪儿;

  最后写你的感受。三部分,清清楚楚,不绕弯子。”

  巴特尔点了点头。“好。”

  巴雅尔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巴特尔,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皇上没有怪罪。真话,皇上愿意听,没错。

  可愿意听,不代表不分场合、不分分寸,次次都能这么说。

  有些话,私下能说,御前未必能说;有些理,你想得通,可说出来,别人未必听得惯。你得学会分场合。”

  巴特尔垂下眼,低声道:“阿爸,我记住了。”

  巴雅尔放下碗,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次进京,不光是议亲,是让皇上看见你。看见你是什么样的人,听见你怎么说话。你在殿上说得好,皇上记下了。”

  巴特尔点了点头。

  “可后日去南苑,是另一回事。不是比谁骑马快、谁射箭准。

  皇上要看的,是你见了新东西,能不能看出门道,能不能说出所以然。

  骑马射箭,是本事;会看、会想、会说,是更大的本事。”

  “阿爸,我知道了。”巴特尔的声音不大,可稳得很。

  巴雅尔站起身来。

  “回去早点歇着。后日去南苑,精神要足。”

  *

  兄弟俩退出房间,并肩走在走廊上。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忽明忽暗。

  阿尔斯楞忽然开口。“大哥,你紧张吗?”

  巴特尔停下脚步,望着廊外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夜空。

  “不紧张。比在殿上跪着轻松。在殿上,我连头都不敢抬。

  去南苑看枪,可以站着,可以走着,可以说话,还可以摸摸那枪长什么样。比跪着强。”

  阿尔斯楞嘴角弯了一下。

  *

  翌日清晨,巴特尔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驿馆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苏赫巴鲁蹲在廊下擦刀,刀身被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巴特尔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苏赫巴鲁叔叔,您认识理藩院的人吗?”

  苏赫巴鲁手上的动作没停。“认识几个。怎么了?”

  “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只知道是个年轻人,穿月白色袍子,外头罩银灰色端罩,在宫里坐马车。”

  苏赫巴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巴特尔。“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昨日出午门的时候,他的马车从侧门出来,风掀了车帘,我看见了。想认识。”

  苏赫巴鲁看了他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刀。

  “宫里的马车,能从侧门出来的,说明品级不低。”

  “那您能帮我打听吗?”

  “能。可打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巴特尔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想认识那个人,可认识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苏赫巴鲁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

  “京城不比草原。在草原上,你看上哪家的姑娘,让阿爸去提亲就行。

  在这里,规矩多,不是你想认识谁就能认识谁的。你等着,我先打听打听。”

  苏赫巴鲁把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外走。

  巴特尔蹲在廊下,望着苏赫巴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被信纸贴着的地方有点发烫。

  *

  苏赫巴鲁出了驿馆大门,沿着西安门大街往南走。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街道两旁的槐树染成一片淡金,树影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早起的商贩已经摆开了摊子,卖豆浆的、卖烧饼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散。

  几个老头坐在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说着昨夜听来的闲话——谁家的儿子升了官,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哪个衙门又来了个新官。

  苏赫巴鲁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一边走一边吃。

  他在理藩院有熟人,姓赵,叫赵德茂,是个主事,专管蒙古王公朝觐事务,在理藩院待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通。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谈不上深交,可彼此印象不坏。

  理藩院的大门朝南,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是浓荫,冬天是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苏赫巴鲁到时,赵德茂正站在门口和一个书吏说话,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低声交代什么。

  书吏连连点头,接过名册快步走了。

  赵德茂转过身,看见苏赫巴鲁,拱了拱手。“苏赫巴鲁大人,这么早?”

  “赵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廊下。

  赵德茂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等着苏赫巴鲁开口。

  “赵大人,跟您打听一个人。年纪不大,穿月白色袍子,外头罩银灰色端罩,在宫里坐马车,没有标识的那种。”

  赵德茂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上下打量了苏赫巴鲁一眼。“您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昨日在午门,风掀了车帘,我家小王爷看见了,想知道是谁。”

  赵德茂沉默了片刻。

  “苏赫巴鲁大人,这话我跟您说,您听过就忘,别往外传。

  您说的这个人——月白袍、银灰端罩、从宫里侧门出来、还能在宫里坐马车的——符合这些的,统共也没几位。

  可到底是哪一位,我也不敢乱猜。

  您回去跟小王爷说一句:几日后宫宴,您让小王爷多留意留意坐在上首的几位贵人,兴许能再见到。”

  苏赫巴鲁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多谢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