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得轻松,但背景隐约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和树木刮擦声,显然也没彻底摆脱尾巴。
“那就好,柳玉这边接应到位了。”
陈阳松了一口气,巨大的疲惫终于汹涌袭来,他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树坐下。
“我在工厂核心仓库的地下…”
他把发现地下实验室、那些被制成“药引”的受害者、档案资料和成功将人救入须弥空间的关键信息,言简意赅却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他们。
“什么?!”
苏萌和囚牛同时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遏制的忿怒!
哪怕隔着通讯,陈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
“人体…提取天赋…基因源质…”囚牛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这帮王八犊子…”
苏萌那边更是沉默了数秒,接着响起的竟是几声带着哭腔和剧烈反胃的干呕声。
“…呕…他们…他们怎么敢…”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冰冷的、前所未有杀意。
“陈阳…那些档案…你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已经录下来,存储在最深处。”
陈阳斩钉截铁道,疲惫的眼神中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还有,最后那排联体厂房…那里是终端炼药的地方。”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战栗。
“现场…远比地下实验室看到的成品…残酷百倍…”
通讯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山林间呼啸的风声和几人沉重的呼吸。
“你们在哪里?”
陈阳打破了沉默。
“我和柳玉已抵达后山岩洞临时安全点,隐蔽。”
苏萌报出坐标。
“囚牛的位置…”
“知道了,老子十五分钟后跟你们汇合!狗日的甩不掉?老子还怕他们不来送菜呢!”
囚牛暴躁地低吼着,通讯随即被猛烈的枪械交火声和爆炸压断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别管我!等我过去!”
陈阳看向柳玉。柳玉也正看着他,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此刻也是苍白一片,嘴唇紧抿着,握着匕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眼中的震惊和愤怒并不比任何人少。
“走。”
陈阳挣扎着站起身,伤口被牵动,他嘶了口气。
“先回岩洞。我需要看看…制药厂那边的情况。”
他终究没有放下心中的刺痛,那残酷的制药厂核心区影像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两人在陡峭的山林阴影中再次快速移动,凭借柳玉对地形的熟悉和苏萌提前部署的几处微型反侦察节点做掩护,用了不到十分钟,终于绕行到了隐藏在一片巨大蕨类植物和天然岩块后面的临时安全点——一个被垂下的藤蔓巧妙遮挡、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干燥浅洞。
洞内漆黑而阴冷,只有应急灯散发出微弱苍白的光芒。
陈阳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处理背部的撕裂伤。柳玉默默地拿出简易的医疗包,动作麻利但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僵硬感。气氛沉默而沉重,只有药水接触伤口时陈阳细微的抽气声。
十五分钟并不漫长,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秒都带着煎熬。终于,山洞入口的藤蔓被猛地掀开!
是囚牛!
他冲了进来,浑身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肩头的作战服更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黝黑健硕的肌肉和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眼神凶狠得如同暴怒的野兽,一屁股重重地坐在陈阳对面的岩石上,沉重的喘息带着胸腔的嗡鸣。
“狗娘养的天道盟!”
囚牛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岩石上,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山洞内回荡。
“办公楼下面的‘研发数据室’就是个幌子!里面堆满了半真半假的实验数据和报废品!老子刚撬开门就被四个那种鬼东西堵上了!差点交待在那!要不是苏萌搞掉了两层楼的灯…”他喘着粗气,啐了一口带着血腥的唾沫。
“你呢?你刚说的制药厂房……怎么样?”
他看着陈阳,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追问。
他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期,却仍旧固执地想要一个最终确认。
陈阳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那眼神里的黑暗,让囚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厂房……”
陈阳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无比艰涩。
“我进去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擦掉那永不消逝的血腥和残酷气息。
最终,只是无力地放下。
他没有详细描述,但仅此四个字,就已经将那片人间的炼狱图景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我只录了一小部分。”
他咬着牙,压抑得胸腔都在闷痛。
“那里…不需要任何档案…本身就是铁证!”
陈阳不再言语,山洞里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支撑着洞壁缓缓站起来,身体每一处骨节都在呻吟抗议,眼神却锐利如初生淬火的刀锋。
“资料都在我这里。人,暂时安全。”
他看着同样面沉如水的囚牛,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苏萌通知外围,准备撤离。”
离开岩洞的路途沉默而压抑,仿佛连夜的凉风都吹不散沾染在衣服上的血腥和绝望气息。与柳玉汇合后,三人一路无言,以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悄然潜回市区那处不引人注目的安全屋。
门在身后紧闭的瞬间,某种隔绝危险但无法隔绝心底寒意的感觉才稍稍浮现。
当陈阳用近乎机械的声音,将地下实验室和终端制药厂所见所闻的冰山一角再次复述出来时,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得能拧出水来。
“噹!”
一声脆响。囚牛面前的合金水杯被他生生捏扁,温热的液体混着碎裂的塑料残片淌了一桌子。
他额头青筋如同蜿蜒的蚯蚓暴起,双眼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这帮灭绝人性的杂碎!把人当猪崽杀?!老子现在就他妈杀回去,把那鬼厂子碾平了!碾成粉末!
一个不留!”
他猛地站起来,沉重的实木椅子在他动作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作势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钳瞬间卡住了囚牛的动作。
他同样站起身,直视着几乎要陷入狂暴的同伴,眼神冷静得可怕。
“碾平?然后呢?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康平制药只是他们庞大网络上的一个节点!里面那些人?不过是执行命令的爪牙!真正的黑手,那些策划这一切、从中攫取力量的幕后大鱼还藏在最深的水底!你现在打草惊蛇,他们立刻就会切断所有线索,溜得无影无踪!
那些惨死的、正在遭受苦难的人的冤屈,谁来伸?后续还会有多少这样的‘药厂’冒出来?”
囚牛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一拳砸在桌角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操他祖宗!
那你说怎么办?!”
他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亟待撕碎敌人的狂躁。
“难道就看着这帮畜生继续折腾?!”
“正因为要彻底铲除,才更要忍!”
陈阳斩钉截铁。
“我们拿到的这份档案,是铁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运输的路径、资金的流向、上级的联系方式、甚至是最终的‘产品’流向和背后的主脑!要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否则,今天砸了康平,明天就会有另一个黑平、恶平!”
柳玉一直沉默地靠在墙边,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淬着寒冰。
“陈阳说得对。愤怒只会让我们变得愚蠢。”
她冰冷的视线扫过囚牛和陈阳。
“冲动行事,只会葬送我们拿命换来的线索,让后续的行动陷入被动。”
她走到陈阳面前,眼神带着询问。
“这些人证……那些救回来的人,还能提供更多信息吗?”
陈阳摇头,神色凝重。
“离柔说,魂锁被强行斩断,对他们的灵魂本源伤害极大。此刻都在须弥界深处沉睡,靠着离柔的本源气息强行稳定那点生机,什么时候能醒,醒后能记得多少……都是未知数。
不能把希望全压在他们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不要惊动幕后之人,同时寻求支援。我们的人手太少了!而且技术层面,光靠苏萌一个人是绝对不够的!”
囚牛深深吸了几口粗气,终于压下那股几乎焚毁理智的怒焰,声音嘶哑地说。
“我这就向江部长汇报!必须申请增援!最精锐的战斗小队!顶级的法医、生物痕迹分析专家!网络追踪团队!越多越好!”
“可以汇报!”
陈阳立刻补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囚牛,记住!向江部长汇报康平实验室的发现时,要强调三点。
第一,这是反人类的人体基因掠夺实验,证据确凿!第二,这仅仅是庞大网络的一个节点,背后牵连极深,必须放长线钓大鱼,请求支援是为了后续的‘精准打击’和‘全网络破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未经我们确认的草率直接进攻!
否则不但打不到大鱼,反而会让我们失去追踪深网的唯一线索!你告诉江部长,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暴力清剿能解决的,我们需要的是布一张大网!
一张将他们从上到下,全部网罗进来的巨网!仓促收网,鱼死,网破!”
陈阳的话每一句都敲在点子上,充满了战略性和全局视野。囚牛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狠厉的冷静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两头。
“我明白了!我会把老江按住的!
他敢乱动坏事,我连他一块揍!”
虽然话还是那么糙,但众人明白他已经领会了意思。
苏萌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屏幕上流淌着快速刷新的复杂数据流,映照着她同样苍白的小脸。
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消的恐惧和愤怒,低声道。
“我会尽力追踪工厂里截获的数据流,看能不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连接外部网络节点。”
“嗯。”
陈阳点头。
“大家都休息吧,保持警戒轮班。明天,囚牛联系江部长,按我们计划行事。”
这个决定仿佛抽走了最后支撑众人的力气。极致的愤怒、惨烈的冲击、紧绷的神经在安全的环境下放松,疲惫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没有人多言,各自找到角落和沙发,抱着武器和衣躺下。
安全屋内只有设备运行时微弱的嗡鸣和囚牛愤怒后尚未平息的沉重喘息。
夜色深沉,无人入眠。
……
翌日清晨,天微亮。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陈阳怀中特制的微型通讯器发出。
他立刻睁开没有丝毫睡意的双眼,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洗手间接通。
“喂?”
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放松。
一个温婉又不失干练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陈阳吗?是我,丽娜。上次你说的事情,办得还顺利吗?这几天都没见你来公司,听说…你要离职了?”
陈阳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如同深潭。
他早就通过囚牛的渠道安排好了“卧底身份”的后续。此时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显露的疲惫。
“是啊,丽娜。事情基本算是了了,折腾得够呛。
这不,刚有点眉目,就打算跟公司说拜拜了。太累人了,想休息一阵子。”
“哦?”
丽娜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真的…彻底了结了?之前看起来很麻烦的样子呢。”
她显然意有所指。
陈阳轻笑一声,带着点释然和无奈。
“是啊,看着麻烦,其实找准根子就能快刀斩乱麻。我这人就是懒,后面扫尾太繁琐就不想耗着了。怎么,找我有事?”
丽娜轻叹一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都要走了,连顿正经的饭都没请你吃过。今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算是…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