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镜域崩塌。
一会儿是漫天银光。
一会儿又是陆君临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
他想喊他，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某一刻，耳边似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有人在低声唤他。
“月衡。”
“月衡？”
萧月衡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雪月宗的月纹纱帐垂在两侧，淡淡药香弥漫在屋内。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几分清冷雪意。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回到雪月宗了。
“醒了！”
旁边传来惊喜的声音。
萧月衡转头，看见母亲红着眼坐在床边。
而萧宗主站在不远处。
一向沉稳的男人，此刻眼底也布满血丝。
“臭小子。”
萧宗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终于舍得醒了。”
萧月衡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母亲连忙扶他起来，给他喂了点水。
“七天七夜。”
萧月衡愣住。
七天七夜？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什么。
下一刻。
他猛地抓住母亲的手。
“陆君临呢？”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母亲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
萧宗主也没有立刻说话。
萧月衡心里猛地一沉。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人在哪里？”
“我要去看他。”
萧宗主皱眉。
“你先顾好你自己。”
萧月衡撑着身体就要下床。
可刚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脸色瞬间白了。
母亲连忙按住他。
“你别乱动！”
“你的神魂差点烧碎，灵海也受了重伤。”
“现在能醒已经是万幸。”
萧月衡根本听不进去。
“陆君临在哪儿？”
萧宗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他去边境了。”
“边境？”萧月衡一怔，“他伤成那样，去边境干什么？”
萧宗主看着他，语气沉了下去。
“陆家出事了。”
萧月衡心口忽然一紧，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什么意思？”
“陆君临的父亲，在前日与魔族大战中战死了。”
屋内彻底安静。
萧月衡整个人僵在床上，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陆君临的父亲。
战死了。
他知道陆君临母亲早逝。
如今竟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镜域那场大战刚结束。
陆君临自己还满身是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一个人，一定很难过。
萧月衡指尖一点点收紧，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心里还有一丝自责。
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陆君临不会伤成那样。
如果不是伤成那样，他至少还能早一点赶回边境。
也许……
也许还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刚出现，萧月衡眼眶便红了。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萧宗主脸色一变。
“你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
“不准去！”
萧宗主直接拦住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剑都拿不稳。”
“去边境送死吗？”
萧月衡抬头看他，声音异常固执。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萧宗主一怔。
萧月衡眼眶发红。
“爹。”
“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得去找他。”
萧宗主沉默下来，可最后还是咬牙。
“不行。”
“至少等你伤势稳定。”
萧月衡没有再争。
他垂下眼，乖顺得有些反常。
“好。”
“我不去了。”
萧宗主看了他一会儿，显然不信。
于是直接让人守在门外。
可当天夜里。
雪月宗后山的月桥上，一道浅色身影借着夜色悄然离开。
萧月衡披着外袍，脸色白得吓人。
每走一步，胸口都疼得厉害。
可他没有停。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要赶紧见到陆君临。
……
一日之后。
人族边境。
风沙漫天。
长城外。
魔气尚未散尽。
地面上到处都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断裂的兵器。
烧焦的旗帜。
还有被血染黑的泥土。
陆君临站在城墙之上，面无表情。
他换了一身干净白衣，可脸色却苍白如纸。
身上多处伤口并未痊愈，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风吹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旁边几名边境将领正对他说着什么。
“陆将军是为守边境而死。”
“若不是他以自身性命拖住魔族五大将，这道防线早就破了。”
“魔族若闯进来，身后的三座城池都会变成魔族之地。”
“整个人族也会陷入危机。”
“他救的不只是边境军，是身后数十万人族百姓，乃至整个人族。”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
“陆公子。”
“你父亲是英雄，人族会记住他。”
陆君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是战场最中央。
也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说父亲伟大。
说父亲救了边境。
说父亲死得其所。
可陆君临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越来越沉。
越来越痛。
英雄？
死得其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父亲？
他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
母亲死了。
家里常年冷清。
父亲严厉，不善言辞。
他们父子之间甚至很少好好说话。
可那个人始终在那里。
像一座山。
不靠近，却永远存在。
如今那座山塌了。
所有人却还在告诉他，这是荣耀。
陆君临终于忍不住。
他猛地转身。
“够了。”
众人一愣。
陆君临眼底泛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出现裂痕。
“为什么是他？”
“边境这么多人。”
“为什么一定是他？”
那些将领全都沉默下来，没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陆君临声音更哑。
“他救了所有人。”
“那谁来救他？”
说完。
他转身离开城墙。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了营地。
他不想听那些话。
不想听任何人说父亲伟大。
他当然知道父亲伟大。
可他更想要父亲活着。
哪怕父亲依旧严厉。
哪怕见面后只会皱眉训他一句“剑练得如何”。
他也想要他活着。
陆君临一路走到边境荒原。
风沙扑面而来，他终于停下。
身后空无一人。
他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在沉默半晌后，忽然一拳砸在旁边残破石碑上。
轰！
石碑碎裂。
鲜血顺着指骨渗出。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陆君临。”
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落入风里。
陆君临身体猛地一僵。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沙呼啸，那道声音却再次响起。
“陆君临，我来了。”
陆君临缓缓回头。
不远处，萧月衡站在风里。
他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厚厚外袍。
像是一路强撑着赶来。
明明自己也快站不稳了，却还是朝他露出一个笑。
“对不起。”
萧月衡声音有些哑。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