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深处。
镜坐在高位之上。
黑袍垂落，银纹自袖口蜿蜒而下。
他神色冷淡，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从萧月衡离开主殿开始，他心里那股烦躁便始终没有压下去。
那少年居然真的走了，连多等片刻都没有。
镜越想，脸色越沉。
偏偏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黑袍人匆匆入殿，跪在地上。
“主上！”
镜眼皮微抬。
“何事。”
那黑袍人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有些犹豫。
镜眉心一皱。
“说。”
黑袍人只好起身几步，凑近镜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萧公子的内殿……出事了。”
镜指尖倏然停住，“什么事？”
黑袍人声音更低。
“侍从怠慢萧公子，言语不敬，还……还失手打碎了主上赏给萧公子的灵药盏。”
镜眼神瞬间冷下。
黑袍人连忙继续道：“萧公子没有责罚他们，只说是自己不该让他们为难。”
“后来其中一名侍从顶撞萧公子，说……说主上已经厌弃他了。”
空气骤然一冷，镜气冲冲起身。
“事情属实？”
黑袍人额头冒汗。
“属下不敢妄言。”
“但如今内殿已经乱了。”
“萧公子似乎……受了委屈。”
话音未落，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高位之上。
黑袍人只觉一阵寒意掠过。
再抬头时，殿中已空无一人。
……
内殿。
地上碎了一只玉盏。
灵药洒了一地。
淡淡药香弥漫开来，却混着一点凌乱的水痕。
几名侍从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而萧月衡站在殿中央。
他身上依旧披着刚刚那件浅色外袍。
因为方才起身太急，衣襟略微散开，脸色也比清晨更苍白。
但萧月衡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垂眼看着地上的碎盏，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不过是一盏药。”
“你们若觉得我如今不配用这些东西，收走便是。”
那几名侍从一听，脸色更白。
其中一人慌忙道：“萧公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萧月衡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怒意。
“难道不是么？”
“方才你不是说，主上已经厌弃我了么？”
那侍从嘴唇一颤。
他方才确实说了。
可他没想到萧月衡竟会这样直接说出来。
更没想到——
镜会在这时进来。
殿门无声打开。
一股极冷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内殿，令所有人背脊一寒。
“谁说的？”
低沉声音响起。
几名侍从脸色彻底惨白，几乎同时伏跪下去。
“主上！”
萧月衡像是也没想到镜会来。
他抬起头，眼底掠过一瞬惊讶，随即却很快垂下眼。
“主上怎么来了？”
镜没有看旁人。
目光直接落在萧月衡身上。
少年脸色苍白，肩头还隐隐透着伤后的虚弱。
可即便被人怠慢成这样，他竟也没有闹。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被欺负了，竟也不会告状。
镜胸口那股怒意，忽然烧得更重。
他忽然走近，“谁动的手？”
“没人动手。”萧月衡轻轻摇头。
镜看着地上的碎盏，“那这是什么？”
萧月衡低声道：“是我没拿稳。”
几名侍从听见这话，顿时愣住。
他们没想到，萧月衡竟然还替他们遮掩。
可越是这样，镜的脸色便越难看。
“没拿稳？”
他冷笑一声。
“你伤在手腕，今日的药盏原本就该由侍从奉到你手边。”
“谁让你自己拿？”
空气瞬间死寂。
几名侍从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多喘一下。
萧月衡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我不想为难他们。”
“他们也只是看主上今日不来，以为我不重要了。”
“人之常情。”
镜猛地看向那几名侍从，眼神冷得像刀。
“人之常情？”
“我镜域的人，什么时候也敢以我的态度揣测去留了？”
那几名侍从浑身一抖。
“主上饶命！”
镜抬手，黑色灵压瞬间落下。
其中那个顶撞萧月衡的侍从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撞上殿柱。
鲜血当场吐出。
“拖下去。”
镜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废去灵脉，逐出镜域。”
其他人脸色惨白。
立刻有人上前，将那侍从拖了出去。
剩下几名侍从伏在地上，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镜冷冷道：“今日殿内所有当值之人，全部换掉。”
许是那独一无二的威严，令他的声音听起来着实吓人。
“再有下次，就不是逐出去这么简单。”
“是！”
众人立刻磕头。
萧月衡站在一旁，垂着眼。
看起来像是不忍。
可袖中的手，却轻轻收紧。
成功了。
镜果然来了。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生气。
镜转身走到萧月衡面前，声音终于缓了些。
“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让人来告诉我？”
萧月衡抬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
却不是哭，更像是强撑后的疲惫。
“主上今日不愿见我。”
“我以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以为主上也不想管我了。”
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明知这小东西很会说话。
明知他未必全是真心。
可偏偏这句话，还是让他心软了。
“胡说。”镜低声道：“我何时说过不管你？”
萧月衡垂下眼。
“那昨日主上走的时候，很生气。”
镜沉默，他确实生气。
气萧月衡为了陆君临失态。
气他眼里始终有别人。
更气自己竟会被这种情绪牵动。
可看见萧月衡如今这副模样，原本压着的怒火却又散了大半。
镜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萧月衡眼尾。
关键时刻，萧月衡心里有万分抗拒，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昨日是我气急，不是不要你。”
这话一落。
殿内跪着的人头垂得更低。
没人敢听，也没人敢抬眼。
萧月衡心里微微一动。
机会来了。
“主上。”
萧月衡缓缓抬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想明白了。”
镜看着他，“想明白什么。”
萧月衡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君临的事，是我错了。”
镜眸色微沉。
萧月衡继续道：“我不该为了他惹主上生气，更不该让主上误会。”
他说着，眼睫轻轻垂下。
“这些日子，主上待我如何，我不是不知道。”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护过我。”
“也从未有人为了我，责罚身边亲近之人。”
“是我一时糊涂。”
镜静静看着眼前人，像是对他的话感到出乎意料。
可镜眼中，分明有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萧月衡抬起头，他自然察觉到了。
“我会忘了陆君临。”萧月衡郑重道：“也会同他一刀两断。”
殿内瞬间安静。
镜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深沉的眼睛锁在萧月衡脸上，像是在辨别真假。
不可否认。
这句话让他心动。
非常心动。
甚至在听见“一刀两断”四个字时，他心底那股阴郁都散了些。
可镜毕竟不是普通人。
他经历过太多背叛，也太清楚人心狡诈。
尤其是萧月衡。
这少年太聪明，聪明到镜不能轻易全信。
于是他只是低声问：“你舍得？”
萧月衡像是早料到镜会这样问。
他缓缓笑了一下，笑中带着一点无奈。
“舍不得又如何？”
“他救不了我。”
“也护不住我。”
“可主上能。”
镜眸色一沉。
这句话，几乎精准击中了他心底最想听的地方。
萧月衡继续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的目光充满真诚。
“谁对我好，我分得清。”
“萧月衡。”镜伸出手，捏住眼前人的下巴，“你最好别骗我。”
萧月衡没有躲。
“主上若不信。”他直直地盯向镜，“我可以当着您的面，同陆君临说清楚。”
镜眼神微变，只听萧月衡轻声道。
“我要让他知道。”
“我如今选的是主上。”
空气再次安静。
镜看着萧月衡。
许久之后，终于大笑一声。
“好。”
“那我就看你。”
“怎么同他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