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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不怀好意

  茅草屋外的茅草屋海里,风过的声音很大。

  成千上万顶茅草屋顶上的草叶,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像一片无声的、灰色的、向远处铺去的海。

  林墨闭上眼。

  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

  ——

  他终于可以放一寸。

  不是放修为。

  是放感官。

  从他踩上姜家圣地这片土地开始,他没有一刻不在演。在观岚峰宅院门外被晾着,演;接梁秋月手里的本命令牌,演;被庄师兄扔令牌、扔灰衣、训规矩,演。

  演到这一刻,他终于关上了那扇茅草屋的门,把"林二狗"这三个字暂时摘了下来。

  不是完全摘下来。

  【欺天秘纹】没解。

  【太极阴阳两仪仙灵】被他压在最深的丹田之底,黑白两色像两条沉睡的蛟,被他用一整套敛息秘术封得死死的。

  他只是,允许自己——

  呼吸一下。

  仅此而已。

  呼吸完那一下,他立刻就察觉到——

  不对。

  不是他被人察觉。

  是这一片地方的——

  灵气浓度。

  林墨在闭眼之后的第三息,睁开了眼。

  他抬手。

  虚虚拈了一缕屋里的灵气。

  那一缕灵气在他指尖凝成一颗很小很小的、淡青色的水珠。

  水珠悬在他指尖,半天不散。

  林墨看着那颗水珠,沉默了很久。

  ——

  不愧是天外天。

  不愧是乾仙界。

  他指尖随手凝起来的这一颗灵气水珠,所蕴含的纯度,放到下界九天十地,得是某个小宗门的"镇宗灵泉"才挤得出来的纯度。

  在这里——

  在他这间被庄师兄随手扔出来的、最末等的、山脚茅草屋的、空气里——

  随便一拈,就是。

  林墨手指一捻。

  那颗水珠在他指尖碎成一缕青光。

  青光散进他的肺腑里,沉到丹田。

  ——

  被他丹田底下那两条沉睡的蛟,一口吞了。

  吞得不动声色。

  可林墨自己感觉得到。

  那两条蛟,在他丹田底下,极其微小地、几乎察觉不出地——

  颤了一下。

  林墨的眉头,在闭目的状态下,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不是在皱"灵气太浓"。

  他是在皱——

  他压不住了。

  他这一身底蕴,被他从罪仙界一路压到现在,本就已经压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程度。

  太乙金仙大圆满的极限。

  随时——

  可以引动大罗圣劫。

  只是他一直在压。

  压着不冲。

  压着是为了在姜家圣地这一片狼窝里,以"玄仙记名"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把寻兄、寻女、布局这几条暗线慢慢铺出去。

  可现在——

  他坐在乾仙界、姜家圣地、观岚峰山脚、这一间最末等的茅草屋里。

  随手一吸——

  是这种纯度的灵气。

  他要是再压着不冲,那不是修炼,那是给自己上刑。

  林墨睁开眼。

  他在心里把这一笔记了下来。

  ——

  得找机会。

  得找机会冲一次。

  不是冲大罗。

  是冲半步大罗到大罗这一线之间的——

  那一道虚浮的壁垒。

  他现在挂着的是"太乙大圆满极限/对外伪装玄仙",真实战力可秒杀大罗金仙。可境界上,他终究是卡在大罗这一步窄门之外。

  罪仙印副印在他丹田里已经化得差不多。

  太极阴阳两仪仙灵已经成。

  剩下的,就是把那一道窄门——

  破开。

  破开了,他这一身底蕴就能上一个新台阶。

  破不开,他迟早会被自己积压的底蕴反过来——

  撑死。

  林墨在心里"嗤"了一笑。

  世上有人愁修不上去。

  他愁的是——

  压不下来。

  不愧是天外天。

  那一晚,无话。

  林墨在茅草屋里盘膝坐到天亮。

  不是没修。

  是修了。

  修得克制。

  ——他没有催发任何明显的法力波动。

  他只是把茅草屋里头那一缕缕本来就漫无目的浮在空气里的灵气,一缕一缕、不动声色地,拈进体内。

  像一个老实本分的玄仙初期小弟,在他这一间破茅草屋里,做最寻常的吐纳。

  ——可就是这种寻常吐纳。

  到天亮的时候,他丹田底下那两条沉睡的蛟,身上的鳞片,又厚了一寸。

  林墨睁开眼。

  天色微亮。

  茅草屋外的茅草屋海,被天光一寸寸照亮,几万顶茅草屋顶上,薄薄一层晨雾正在散。

  他站起来。

  抖了抖灰布短打。

  衣摆上沾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就在这时——

  茅草屋外,远远传来一声尖嗓。

  "林二狗——!"

  "林二狗,在不在?!"

  "庄师兄唤你去观岚堂——!"

  林墨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得真快。

  昨儿庄师兄那一句"还没想好"——果然没想多久。

  林墨推开茅草屋的门。

  晨风扑面。

  那个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的,是另一个跟"小六"一样佝偻着的小弟,见林墨开门,他往后退了两步,头也没敢抬。

  "师……师弟。"

  他说,

  "庄师兄唤你去观岚堂。"

  林墨"嗳"了一声。

  应得规规矩矩。

  他把门带上,跟着那个小弟,往观岚堂方向走去。

  观岚堂今早人多。

  排队领月例的、报丢失令牌的、被人带过来挨罚的——堂里熙熙攘攘。

  庄师兄站在他昨天那道隔断后头,背着手。

  林墨被领进去的时候,庄师兄正在跟另一个执事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扭头。

  看见林墨,他嘴角——

  极快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不像是"看见熟人",更像是——

  一只猫,看见了一只刚被它注意到的小耗子。

  林墨的眼底,极淡地,凝了一霎。

  他垂下眼。

  抱拳。

  "庄师兄。"

  他说。

  "小弟林二狗,听师兄吩咐。"

  庄师兄"嗯"了一声。

  他踱出隔断,背着手,在林墨面前站定。

  他没立刻开口。

  只是上下,把昨天才打量过的"林二狗"——

  又打量了一遍。

  打量完之后,他笑了。

  那一笑挂在嘴角,故作正色,可笑里头藏着一些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怀好意。

  "昨儿你问我。"

  庄师兄说。

  "问我让你做什么。"

  林墨垂着眼。

  "是。"

  庄师兄"嗯"了一声。

  "想好了。"

  他说。

  林墨抬眼,极轻地、极规矩地,把视线落在庄师兄下巴那一截上。

  不直视——是小弟该有的规矩。

  但也不能完全不看——那是怠慢。

  落在下巴上,刚好。

  庄师兄盯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看了一霎。

  最后,他笑得更深一寸。

  那一笑,从嘴角蔓到眼角。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负到背后。

  "林二狗。"

  他说。

  "你从今儿个起——"

  "去后山。"

  他顿了顿。

  那一顿,顿得意味深长。

  “喂养仙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