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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记名弟子的规矩

  他没东张西望。

  他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把整座观岚堂的格局,从隔断到出口,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他这种人,看一遍,就把一处地方的逃路、死角、人手分布、值班节奏,全部钉进脑子里。

  钉得比这里坐了几十年的执事都牢。

  庄师兄不知道。

  庄师兄只觉得这个新来的"林二狗",脚步声轻,跟得稳,不东张西望——比寻常那些初下山就吓得腿软的小弟,要懂事得多。

  懂事的小弟,是好用的。

  庄师兄心里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他把林墨带到管衣食物料的那一道隔断。

  那里坐着一个老执事,半截眼皮搭着,见庄师兄过来,慢吞吞抬眼。

  "新来的。"

  庄师兄把令牌往老执事案上一拍。

  "一套灰衣,例。"

  老执事"哎"了一声,从案后摸出一个木匣,推过来。

  匣里头是一套灰布短打。

  布料粗。

  颜色暗。

  针脚那一缕青线,是观岚峰记名弟子的统一标识,洗一洗就会掉色,得每月来观岚堂领一次新衣换。

  林墨双手接过。

  "谢师兄。"

  老执事"嗯"了一声,把搭着的眼皮重新搭下来,不再理他。

  庄师兄把令牌从案上捞起来,又随手扔回林墨怀里。

  林墨接住。

  跟着庄师兄,出了那道隔断。

  到了观岚堂后院,庄师兄停下脚步。

  后院空旷。

  只有一道青石的廊子,廊子另一头,通向山脚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

  庄师兄背着手,站在廊下。

  他没看林墨。

  他望着山脚那片茅草屋的方向,慢条斯理地——

  开讲。

  "姜家圣地的规矩,我跟你说一遍。"

  他说,

  "听一遍,记一遍。"

  "再让我说第二遍——"

  他顿了一下。

  "我嫌烦。"

  林墨垂手立着。

  "小弟仔细听。"

  庄师兄"嗯"了一声。

  "第一。"

  "未经允许,不准上山。"

  "山体之上是外门弟子的洞府,你这等记名弟子,不配靠近。"

  他说"不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

  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没风"。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墨能感觉到他袖中那枚令牌的青光,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被巡山的执法弟子撞见——"

  庄师兄继续。

  "打死。"

  "不必报观岚堂。"

  "不必通知你的家眷。"

  "埋哪儿都是埋。"

  林墨"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小弟记下。"

  庄师兄看都不看他。

  "第二。"

  "每月初一,你可以到观岚堂东偏门,领一枚仙灵丹。"

  "这就是你这等记名弟子的月例。"

  "丹是丹,药是药。"

  "少废话,不要问'怎么这么少'。"

  "问一句——"

  他终于回头,瞥了林墨一眼。

  "扣两个月。"

  林墨低头。

  "小弟不问。"

  庄师兄"嗯"了一声,转回头。

  "第三。"

  "你每个人,都有一间茅草屋。"

  "屋子号牌挂在门口,自己找。"

  "屋里头有什么,自己看。"

  "少了什么,别问观岚堂——是你自己丢的。"

  "多了什么,赶紧扔出去,不该是你的。"

  林墨点头。

  庄师兄又"嗯"了一声。

  "第四。"

  他顿了一下。

  这一顿,比前面三条要长。

  "记名弟子,不准随便走动。"

  "不准串门。"

  "不准夜里聚在一起喝酒、说话。"

  "不准两个人以上凑在一处——"

  他扭头,这一次,他正眼看林墨。

  那双眼里浑浊里头带着一点警觉。

  "不准结成党羽。"

  他说。

  "结党——"

  "视同谋反。"

  林墨垂着眼。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光。

  快到庄师兄没看见。

  谋反。

  姜家圣地连一个记名弟子之间多说两句话,都要叫"谋反"。

  不是怕你反。

  是怕你结伴。

  是怕你这几万顶茅草屋里、几万具被踩在最底下的影子,有朝一日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林墨在心里"啧"了一声。

  外头一丝不漏。

  他低头,声音轻。

  "小弟,记下了。"

  庄师兄盯着他看了两息。

  似乎在确认这个新来的小弟有没有把"谋反"两个字真的听进去。

  最后,他把视线挪开。

  "嗯。"

  他说。

  "还算懂事。"

  他抬手,朝廊子另一头那片茅草屋随便一指。

  "小六。"

  廊柱后头闪出一个人来。

  灰布短打。

  身段儿瘦。

  佝偻着腰,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

  "在。"

  那人应了一声。

  声音又轻又抖,像被风刮过的一片干叶子。

  "带这位新来的师弟,去他的屋。"

  庄师兄说。

  "屋号——"

  他懒洋洋地从袖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扔到那个叫"小六"的弟子脚边。

  "自己看。"

  "哎,哎。"

  小六弯腰把纸条捡起来,捡得手都在抖。

  林墨垂着眼。

  他没看小六。

  他在等。

  庄师兄要走了。

  果然,庄师兄一甩袍角,往回走了两步。

  林墨——

  抬眼。

  他没抬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把这个机会抓住了。

  "庄师兄。"

  他说。

  声音很轻,很小心。

  像一个生怕惹师兄烦、又实在不放心的小弟。

  庄师兄停下脚步,回头。

  眉头蹙了起来。

  "嗯?"

  "小弟……"

  林墨垂着手,把姿势压得更低了一寸。

  "小弟今儿才来——"

  "小弟的活计……"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出口。

  "师兄打算……让小弟做什么?"

  庄师兄的眉头蹙得更深。

  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记名弟子是要派活的。

  跑腿、扫地、看仓、烧火、喂兽——观岚峰底下管着上万号记名弟子,每一个都有一份活。这是规矩。

  可这小子第一天就来问活——

  不识抬举。

  不,也不是不识抬举。

  是太识抬举了。

  新来的弟子,第一天能想到来问活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想在执事面前留下点"勤快听话"的印象。

  庄师兄活了这么些年,这种小把戏看得太多。

  他懒得拆穿。

  他只是不耐烦地抬抬手。

  "还没想好。"

  他说。

  "等想好了——"

  他扭头,继续往观岚堂里头走。

  走到廊下台阶时,头都不回地补了一句。

  "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