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钟毓，京中出了名的暴脾气，不说话时且怒三分，说了话更是喷火龙。
因此，他此刻的平静显得极为不同寻常。
众人在此刻莫名有了同样的心灵感应，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俱是心头一紧。
果然，钟毓望着崔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大人之见，亦是想让臣等，交出北武王吗？”
宋党自是听不懂，但在场所有世家大臣都心知肚明，这话大有深意。
第一层意思是，在其他世家大臣还在摇摆不定，万分纠结时，崔逖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要站在宋党这边，与达旦人为伍？
第二层意思则是，崔逖，你跟我们世家大臣，还是站一处的吗？
思及此处，崔逖猛然领悟到了之前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是了。就是这样。
这就是林妩的目的。
崔逖的面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但落在他眼里，却只有一张偌大的赌桌。
赌桌这头是世家，那头是宋党，左侧是达旦，右侧是北武。
四方势力齐聚，虎视眈眈地凝视着赌桌中央，光彩夺目、令人垂涎的彩头。
你以为那是大魏这块肥肉，然而，并不是。
崔逖曾经疑惑，为何偏偏是此时？林妩冒着风险滞留宫中，非挑宋党、世家、达旦、北武四房齐聚的时机暴露自己，让自己陷入被抓的险境，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达旦与北武陷入苦战，宋党一直明里暗里迫使世家共谋联合达旦，但世家始终不肯同流合污。理由很多，比如世家没有兵马，不能为达旦解围；世家都是一群老骨头，半截入土之人，亦无法参战。
可林妩的暴露，将一切借口击碎。
她这般苦心经营，是为了——
挡在大魏这块肥肉前面，使自己成为了赌桌上的彩头，逼迫这最后一批世家大臣，做出选择。
因为世家只要抓住林妩，便可以牵制北武，让达旦逆风翻盘，大获全胜。
也就是说，林妩通过自我暴露，让本空无一物的世家大臣，亦有了上桌的资本。
一旦坐上赌桌，就再也下不来了。
钟毓的发问，正是在此。
当所有世家大臣都被迫站队，崔逖，我们仍是同党吗？
此时，此刻，崔逖无比清晰地听到，当初他以为须臾即可弥补的裂痕，正进一步扩大，地动山摇充分说明，世家之间已经鸿沟千尺。
“崔某这是又看轻她了。”他低语了一句，些许唏嘘：“这一次，她又更上了一层楼。”
如果说上一波世家大臣被策反，是林妩利用都中营精心设局，带走都中营的同时撬动其背后的官宦世家。那么这一次林妩的挑拨，却是摊开双手，将一切都袒露在青天白日下。
没有利诱，没有计谋，没有拿捏人心。她不过顺势而为，所仰仗的只有局势。
但也正是这个局势，如洪流一般裹挟一切势不可挡，摧枯拉朽，让崔某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世家的裂痕产生，看着裂痕扩大，却无能为力。
崔逖惊讶，欣慰，然后平静接受了。
他只是没想到，一切如此凑巧
凑巧达旦人背着所有人偷偷来到京城，凑巧三十万大军潜伏在运城无人察觉，凑巧后者夜袭成功将前者按在地上打，让达旦人大为震怒，宋党挖空心思想着平息怒火，将主意打到林妩身上……
“太凑巧了。”他感叹道：“难道真有天意？崔某的运气，竟是真的不佳。”
“不过……”
看着没听清他说什么而有些惶惑，又因为迟迟得不到答案，开始心中打鼓的钟毓，崔逖还是笑了笑。
“既然钟大人问崔某……哦，不。”他语气温和。
哪怕知道话虽出自钟毓之口，却是众臣心声，他的面上也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恼怒。
他平静如故，不疾不徐：
“既然诸位大人问崔某，那是否意味着，诸位的内心也很彷徨？”
“其实，崔某亦是如此。”
“达旦也好，北武也罢，崔某不是没有想过，倘若真有那么一日，若国之不存，便是天下再大，我又何以容身？”
“江山犹在，故国神游，我还是我，我却已经不是我。”
“那时再回首今时今日，你我之烦恼，你我之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他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却不知为何令人感觉些许悲凉：
“诸公问崔某是不是想让你们交出北武王，但崔某其实，只想让诸公万事随心。”
“交也好，不交也罢。选也好，不选也罢。”
“崔某，支持你们的决定。”
没想到崔逖竟会这么说，众臣皆怔然了。
倒是江南王，一听崔逖这两边不沾的样子，就发起疯来：
“崔逖，你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想着万事随心？谁允许你们随心了？本王不允许，阿尔勒将军不允许，北地边境上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的达旦大军更不允许！”
“还当现在是国泰民安，你们可以搅风搅雨的时候呢？敌人都打到城门外了，你们有条件吗，你们就随心！到时候不论是达旦人还是北武军，万一打进来，你们就是一个死——”
“那就死。”崔逖说。
不加思考，冷静决绝，认真郑重，将所有人都镇住了。
江南王愕然：“……死？”
崔逖却整了整袖子，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望着外面那高高的宣召台。
那是每年大典，皇帝向百姓宣读之处。
“王爷，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武死战，文死谏。”崔逖道。
“文臣不能如武将一般死在战场上，但，至少可以死在为天下苍生进谏，呼吁大魏全民奋起御敌的高台上。”
“到了那一日，崔某便从这高台之上。”
他语气淡淡：
“跳下去。”
“崔某曾在父母牌位面前立过誓言，此生只侍圣上誓言。”
“贤者不事二主，欲令崔某做那三姓家奴，毋……宁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世家大臣终于找到了答案。自己为何迟迟做不出决定？不单是因为对大魏的忠心，对达旦的仇恨，对北武的厌弃，还有，因为身为世家名门最重要的东西——
清誉。
他们无法，也不能，在自己这个姓氏蒙受了大魏的恩宠后，转投他人足下。
世家的头衔既是荣誉，也是将他们牢牢拷在原地的，枷锁。
众臣如梦初醒，江南王却是恨不得两眼一黑睡过去：
“你们这群冥顽不灵的东西，本王懒得与你们费口舌，不把人交出来，今日便一个个拷打过去……”
“找到了！”外头却传来士兵呐喊。
“北武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