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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太傅的一天(下)

  就在这时,门房过来通传了。

  “老爷,太子殿下来了,还有驸马爷与陆臬台。”

  “来了好啊。”

  老太傅笑了笑,似乎松了一口气。

  “书房待客。”

  他站起来,想要迈步走去,身子却是忽然一晃。

  老仆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老太傅又叹了声,无奈地看向夫人。

  夫人向他摆出了无辜的表情,有些可爱。

  “回房间吧。”

  老太傅的声音变得虚弱了。

  老仆搀着他,一步步挪向房中,挪向了那张床。

  “这才一个时辰……”

  老太傅颇有一番怨言。

  “现在老仆把陆臬台赶走,保准您那口气再提上来。”

  老仆竟然开了个玩笑:

  “只是夫人又要骂老奴了。”

  果然,老太傅看向夫人,她正指着老仆的鼻子怒骂,说以前真不该对老家伙那么好,一点也不知向着她这位老夫人,她等那么多年容易吗。

  老太傅躺在了床上,靠着床头,老仆给他盖上了薄被。

  不一会,太子三人走了进来。

  “先生。”

  “太傅。”

  “下官陆瑜,见过太傅。”

  陆瑜仪表堂堂,青衫一袭,宛若明月清风。

  老人瘦骨嶙峋,薄被一张,正是英雄迟暮。

  “老夫,恐怕就在今日了。”

  太傅笑着扫过面前三人。

  太子面无表情,他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殿下与驸马且在屋外稍等片刻吧,老夫先与琢之说会话。”老太傅道。

  “是。”

  恐怕在这座京城,也只有这位老人敢让堂堂监国太子爷在外面候着了。

  太子与李志在院子里坐下,面色平静,接过了老仆递来的茶水。

  屋内。

  陆瑜站在床前,略有些紧张。

  在这之前,他与老人并不熟悉,只是听过他的传说。

  “琢之坐吧。”

  太傅的神情有些疲惫。

  陆瑜老老实实坐在了床前凳子上,想了想,道:

  “太傅,下官来之前,王妃曾托下官向大人带些话……”

  老太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可知,老夫为何让你从蜀地赶来?”

  “下官不知。”

  “此地并非官衙。”

  “是,晚辈明白了。”

  陆瑜在老人眼中,看到了几分殷切。

  太傅缓声道:

  “琢之欲为宰执否?”

  陆瑜一惊,但看着老人的眼神,他嘴唇还是动了动,道:

  “晚辈心中自有如此抱负。”

  太傅笑了笑,问道:

  “宰执便是抱负?”

  陆瑜答道:“若为宰执,可更好地实现抱负。”

  “善。”

  太傅微微颔首,又道:

  “若抱负不成,天下倾覆,尔又为宰执,当如何?”

  陆瑜愣了下,不懂太傅想要什么答案,下意识沉默地思考,想要组织语言。

  “说。”

  太傅催促道。

  陆瑜下意识道:

  “为人臣,蒙君恩,大丈夫立世,自当以身许国。

  若上天眷顾,晚辈定会竭尽全力,扶大厦之将倾。

  若……回天乏术,晚辈也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

  老太傅捋了捋胡子,称赞道:

  “琢之有国士之风。”

  陆瑜连忙起身拱了拱手:

  “不过是小儿狂言,长者有问,晚辈便答,当不得太傅如此评价。”

  “你的改革,你的考成法,还有你在蜀地的施政作为,老夫都看过了,做的很好。”

  老太傅的目光依旧殷切,这位严厉的老人,在人生的最后一刻,面对优秀的晚辈,终于再不吝啬他的夸奖。

  “太傅……”

  陆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陛下很欣赏你,太子很喜欢你,老二同样引你为挚友,你不仅仅是有才华,有想法,同样有做人的智慧,更有机缘。

  你的将来,注定不可限量。”

  老太傅接着道。

  “晚辈实在是经不得前辈如此……”

  陆瑜诚惶诚恐道。

  “不知,老夫可否厚着脸皮,求琢之一件事情?”

  老太傅忽然道。

  陆瑜一怔,连忙道:“太傅万万莫要如此说,无论有何事,太傅请尽管交代,晚辈自当尽力。”

  “扶我起来。”

  老太傅更虚弱了。

  “是。”

  陆瑜不知老太傅想要做什么,但还是依他之言。

  老爷子身体很轻,像一片树叶。

  他坐在了床边。

  “之前,老夫并不认得你,不识你的才华,与你也未曾交际,更不曾有恩于你,亦无任何情分。

  今日,老夫厚颜相请,自知是倚老卖老,实在是羞愧难当。”

  “太傅一直是晚辈的榜样,您的故事激励了晚辈许多。”陆瑜道。

  太傅摇了摇头:“老夫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建立一个制度,能让天下人、让大宁人过得更好一些。

  大宁,倾注了老夫一生的心血,它或许不完美,但在老夫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琢之,你可能懂?”

  “晚辈明白。”

  陆瑜真切道。

  老太傅继续道:

  “奈何,这天下有些不对,总是让百姓过不上好日子,不让这世间太平。

  你此时不懂,但将来,总是会知道的。”

  陆瑜不知该如何言语。

  “将来,或许会有一些变化,一些大事。

  若能处理好,则国泰民安,举世太平。

  若不好……恐怕,那是我们能想象到的,最差的结局。”

  老太傅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下床,艰难站立在地上。

  他摆脱了陆瑜搀扶着的手,后退了两步,竟然是哆嗦着,抬起手,向面前的年轻人行了一礼。

  “此事,是老夫的私心。

  若将来有一日,天下动荡,国势不稳,还望琢之鼎力为之,无论情况多么严峻,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万万莫要放弃,一定,要将大宁维持下去。”

  陆瑜在老人眼中,竟然看到了恳求。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了一抹悲哀。

  “晚辈答应太傅,无论时局如何动荡,无论情况何等严峻,晚辈若在其位,定然尽其责,绝不放弃。”

  陆瑜认认真真回了一礼,掷地有声,严肃宛若誓言。

  太傅眼中多了几分轻松,他被搀扶着,坐在床上,重新靠在床头。

  心里,又卸下了一个重担。

  “请太子二人进来吧。”

  门再次被推开了,太子他们走进。

  “遥丫头,让你给老夫带的什么话来着?”

  “回太傅,王妃请太傅放心,她很好,世子殿下很活泼,不要担心他们,王爷现在做事很稳当,把您从前的教诲都记在了心里,并且……王妃说,他们永远与赵离明婉他们是一家人。”

  陆瑜复述着王妃的话语。

  “好啊……”

  老太傅的目光,看向了屋顶。

  似乎,方才最后的那一礼,已经耗费了他最后的元气。

  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他的目光逐渐有些散乱了,耳边的声音也有些杂,有些吵,有些听不清。

  太子好像在说什么,让他放心,今后一定会尽心治理大宁,不让他失望。

  太傅笑了笑,你小子想干什么,老子能不清楚?

  李志这小子也是个人才,但……他不似陆瑜赤诚,他有自己的想法。

  唉,老了老了,该走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时走,他是没有遗憾的。

  老太傅当然没有遗憾,他从一个穷秀才,一步一步走到了文官之首,缔造了一个伟大的国度。

  他的一生很辉煌,他的晚年也很舒服。

  他有儿子,有孙子,有孙女,并且君臣和睦,恩荣相加。

  他想走在盛世,走在儿子孙子孙女都幸福时,走在天下人过得好吃的饱时,走在无外寇敢犯边时,走在帝国鼎盛时。

  老太傅很满足,他该做的都做到了。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教出几个学生,就把责任推给了他们。

  反正只要他眼睛一闭,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哦,就是没见到小李渟,这倒是有些遗憾。

  除此之外,一生圆满。

  但也无所谓了,他的福气已经到这了,寿终正寝,还不够吗?

  老太傅的耳边彻底听不到声音了,只剩下了嗡嗡声。

  但忽然的,夫人的声音却极为清晰地响起。

  “别想了,走不走?”

  “走。”

  老太傅开口道。

  “还跟他们说句话吗?”

  “说。”

  老太傅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确实发出了声音,说出了话。

  “状元郎可有诗赠我?”

  陆瑜深吸一口气,俯身一礼。

  他想起了老二曾向他说过的几句赞辞,算不得诗,但句式整齐,音韵铿锵,亦为千古名句。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老太傅听不到了,但想来又是老二与陆瑜讲过的诗词,定然是极好的。

  他忽然想起那小子少年时的场景,他写出那些诗词,总是在外说是自己所写,还有些老不正经的句子,让他知道了,难免提着戒尺一顿打。

  于是,老太傅又笑了笑,控制不住身体,流出了泪水。

  接着,自幼时读书,到登临高堂,再到晚年教书,一幕幕,一帧帧,开始从脑海中闪过,他又回到了意气风发之时,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一张张面孔闪过,有父母,有夫人,有朋友,有学生。

  最后的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他想起了最初的那一幕。

  “一个穷秀才,待在这里有什么出息,跟倒插门似的,让人笑话,迟早饿死。

  你跟不跟我走,老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看你还读过两天书,以后老子有了儿子,让你教他认字,等老子打进乾安城,封你个太傅当当!”

  浑身邋遢,却偏偏自命不凡的男人如此道。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破剑条。

  这就是大宁的开端。

  “呵呵。”

  你我联手,纵是举世豪杰,纵是雄兵百万,又当如何?

  乱世出英雄,在你我面前,谁又堪称英雄?

  于是,他答应了男人,人间再无乱世。

  老友,我来寻你了……

  一个穷秀才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老太傅轻轻闭上了眼睛,嘴角是翘起的,回顾此世圆满,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与君相识,三生有幸啊。”

  如此,一代名臣,永远失去了声息。

  李泽渊跪伏于地,再无储君之仪,嚎啕大哭。

  皇城之上,丧钟奏响。

  满朝文武,皆掩面而泣。

  太庙中,老太后抹着泪水,抚摸着太祖画卷。

  百姓们茫然地数着钟声,而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太傅府的方向。

  京城内外有无数年老之人,默默为门口系上白巾。

  满城皆恸。

  太傅一生,杀人无数,救人无数,教人无数。

  功德是否圆满,宁人最有定论。

  谥文忠,这是他对太子的要求,他觉得此生过得太圆满,不可求全,文谥次一级也好,自有后来人。

  他会比自已做的更好。

  万里之外,王府送信者刚刚将消息送进十万大山,交到王爷手中。

  李泽岳刚读罢书信,心中忽得一窒,似乎意识到什么,拼命向山顶奔去。

  只是……即使身处顶峰之上,目光再远,如何能望的穿山高水长?

  先生何时老矣?

  先生何故远行?

  未曾尽孝。

  悔矣,晚矣!

  回过神时,学生跪伏于地,不知不觉间,已是涕泗横流,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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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以为两千字写完,但觉得不够饱满,晚了些……

  怎么写都不满意,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