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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姑苏的一天(下)

  王府上的事太多,若是什么琐事都要她来做,那陆姑苏怎么着都得被累死。

  身为陛下钦点的藏雨剑庄少庄主,她原本也是要管着庄子庶务的,但如今她毕竟嫁了出来,长年不在山上,陆姑苏便把山中事交给了二师伯去管。

  “王爷在哪?”

  “回夫人,王爷还在圆殿与钱巡抚议事,晚上在成都殿开宴。”

  “哦。”

  陆姑苏想了想,道:“嘱咐厨子,让他先与王爷和钱巡抚煮碗面食垫垫肚子,宴后莫要忘了给王爷准备醒酒汤。”

  “是。”

  丫鬟应道。

  陆姑苏处理完了手头上了事情,又看了看天色,道:

  “去陆府吃饭。”

  待备好马车后,她与温儿向最近的侧门走去。

  路上,陆姑苏碰巧遇到了要出府的凝姬。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凝姬眼神一滞,陆姑苏勾起一丝嘴角。

  行至侧门前,在凝姬的必经之路上,站定。

  凝姬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款款走到陆姑苏门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二夫人。”

  “嗯。”

  陆姑苏矜持颔首,道:

  “凝姬盟主到府中何事啊?”

  “姐姐传唤奴婢,有事相询。”

  凝姬低眉顺眼。

  “哦,有事相询,是何朝堂大事,能让凝姬盟主讲五日啊。”

  陆姑苏说罢,见凝姬眼神闪烁,又笑了笑,补充道:

  “若是凝姬盟主觉得妾身身份低贱,不配问姐姐与盟主的大事,盟主也可不用作答,妾身只有稍微有些好奇罢了。”

  刚想起的说辞被噎回去了,凝姬张了张嘴,道:

  “回二夫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姐姐在府中闲来无趣,寻奴婢到府中跟她说说话解闷,仅此而已。”

  “哦?说话解闷……也是,凝姬盟主多才多艺,说话又有趣,姐姐喜欢你也是正常。”

  陆姑苏笑着道。

  凝姬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然后,陆姑苏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用饶有兴致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看得凝姬心底有些发毛。

  她这是什么意思?

  多才多艺?

  这都能猜到自己来是做什么的?

  猜到又能怎么样,又不关她的事。

  老娘来教赵清遥跳舞,跳给殿下看,哪里有一点毛病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没打算管,享受的就是吓唬自己的感觉,让自己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凝姬胸膛起伏了一下。

  陆姑苏这才摆摆手,道:

  “既然如此,凝姬盟主好好陪陪姐姐便是。

  不过,姐姐性情纯良,还望盟主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说罢,在凝姬复杂的眼神中,陆姑苏转身上了马车。

  赶车的是一位绣春卫,他自然清楚陆府的位置,赶车赶的四平八稳。

  她回陆府,自然不用通传,门房也不敢拦,下了马车后,陆姑苏大步就往里走去。

  府邸挺大,但没多少人。

  踏进庭院,就见到爷爷正与祁盗圣坐在假山旁的亭子中,对坐饮酒。

  “爷爷。”

  “祁老前辈。”

  陆姑苏周全行礼,打着招呼。

  祁万化对她点了点头。

  陆听风头都没抬一下,脸也没回,就好像没听到孙女跟他说话。

  好久了,他很不愿意看见自家神神叨叨的丫头。

  也不知自己如此古道热肠的一代大侠,怎么能有这么个心思歪歪扭扭拐一百八十个弯的孙女。

  等再稀罕稀罕重孙子,他就回山上,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

  陆姑苏也不恼,扭过头,径直向内院走去。

  陆瑜已经下值回来了,在夏宁的服侍下,褪去了官袍,换上了青衫,正坐在院子里,逗着儿子。

  见妹子走来,他捏着儿子的脸,嘴上道:

  “快看姑姑又来了,不在她自己家,天天来咱们家蹭吃蹭喝,你把姑姑赶跑好不好?”

  小陆启不应爹爹的话,只是张着两个胳膊,亲昵地找姑姑抱抱。

  陆姑苏接过大侄,笑吟吟地瞥了兄长一眼。

  想起下午时书院出的事,陆瑜气哼哼道:

  “你处理的事情,自己不露面,让为兄去监刑,是何道理?”

  “兄长应当知道,夫君很讨厌私刑,推崇大宁律,哪怕是书院中有人斗殴,也应用宁律规定的处置。

  小妹私自定下了惩罚,虽说是按宁律中条文走的,但终究也是私刑,您身为锦官城知府,由您监刑,方显光明正大。

  更何况,此事一出,又扬了陆知府大义灭亲之名,大哥应感谢小妹才是。”

  陆姑苏振振有词,有条有理。

  陆瑜一时无言,她明摆着是不想沾着麻烦,拿他出去应付,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姑苏来啦。”

  夏宁从房中走了出来,见姑侄两人相处地如此亲近,笑弯了眼:

  “姑苏如此喜欢小孩子,怎么还不自己生一个?

  府中三位夫人,就你肚子还没动静了。”

  陆姑苏将陆启递给了夏宁,道:

  “我还不急,小孩子逗逗就好,若是让我还养一个,那可就麻烦死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有了他就不一样了,姑苏啊,当母亲的感觉,得等你有了孩子才懂。”

  夏宁一脸高深莫测道。

  “好了,你们两个在家里吃饭吧,我走了。”

  陆瑜起身走了,他还要去王府成都殿赴宴。

  “不用管爷爷了,今天就咱们俩吃,爷爷和祁老他们俩就着一盘牛肉一盘花生都能喝一宿。”

  夏宁挥挥手道。

  陆姑苏笑了笑,她自然知道爷爷的嗜酒如命。

  之前管了他那么多年,也没有管住,半夜里也得自己偷偷喝些,现在蜀地到处是他的老友,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了。

  “今日闲来无事,咱们两个也稍微饮些?”

  夏宁跃跃欲试道。

  “你喝了酒,怎么奶孩子?”

  陆姑苏问道。

  “无事,有奶妈。”

  夏宁豪气地摆了摆手。

  “那就好。”

  陆姑苏坐下了。

  夏宁吩咐丫鬟抱着陆启到一边去玩,顺便去酒窖偷一坛夫君珍藏的好酒。

  上次陛下来时,赐给他了几坛,她早就有些馋了。

  至于夫君会不会生气……

  呵呵,不好意思,她可是一品夫人,怕一个小小的四品官?

  跑到皇帝跟前,唤一声姑父,要多少御赐的好酒没有?

  “夫君好像要升迁了。”

  温儿给两人倒上了酒,夏宁举起酒杯,低声神神秘秘道。

  “又升?”

  陆姑苏还真不知道这事。

  夏宁道:“这不是夫君到了锦官城,已然任期三年,改革赋税在蜀地初见成效,又在上次大战中一手统筹后勤,明里他只是一个小知府,私下里他管的事可要多的多,立的功劳也多的多。

  这一次,更有他托程大人带回去的考成法,据说太子哥哥很是满意,程大人亲自为他请功。

  这都是钱大人与他说的,朝廷还在讨论给夫君升个什么官,太子哥哥已经给陛下去信了。

  应当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接到旨意,大概率还是留在蜀地。”

  “这样啊……”

  陆姑苏细细思索着,要她来猜测,若是仍留在蜀地,锦官城知府的职位应当依旧会兼着,但或许会任蜀剑道中一项更高品级的官职。

  “大哥虽年轻,但屡立功劳,升迁也是应当之事。”

  陆姑苏感慨道:“就怕大哥被诏回中枢,太子殿下如此喜欢他,未必不会把他叫到身边帮忙。”

  “啧啧,夫君才华横溢,大哥二哥都如此欣赏他,真没办法。”

  夏宁喜滋滋地饮下一口酒水。

  陆姑苏有些无语。

  “现在兄长回到中枢未必是好事,他的赋税改革,他的考成法,都得罪了太多人,地方豪族、门阀大族、朝中官员,现在有太多人不想让他活着了。

  他如今在蜀地,没人敢动他,也没有能动他。

  但现在的情况是,不说蜀地,他就算敢走出锦官城,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我了解过大哥的考成法,日后若考成法正式实施,目前仅限于蜀地的赋税改革正式推向天下,那大哥的安全才真是岌岌可危。

  他目前处于王爷的庇护中,看似安全,实则已经站在了天下大部分掌权者的对立面。

  就算他有天下第七的爷爷,天下第八的丈人,天下的十一的王爷,但有些被他触及到根本利益,或是因大哥的改革直接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是真的会想与大哥鱼死网破的。

  好风光,状元出身,及冠之年的四品大员,摆在面前的通天大道,首辅之路。

  他将要面对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险许多!”

  陆姑苏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饮下一口酒。

  “这……”

  夏宁终究是大家族出身,被陆姑苏这么一说,瞬间意识到,夫君的道路将会有多大的波折。

  “官员们不会喜欢他,那些看似笑呵呵的同僚,不知在背后有多么想要捅他的刀子。

  大哥的考成法交出来的太早了,他掌握的权力也太小了。

  待在蜀地,与去往中枢,看似都有人保护,但面对的情况将截然不同。

  蜀地,是夫君的蜀地,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没有官员敢不服从,没有地方豪族敢去违抗,所有人都要遵从夫君的意志,都要听从大哥的指挥。

  但中枢,那里的水太深了,鱼龙混杂,太子殿下不可能像夫君一样时时刻刻保护他。

  大哥到了京城,他就算再才华横溢,再有胸怀,再有报复,再有手段,也难以完全施展。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一切都晚了,就算我们报复回来,灭仇家满门又能怎样呢?

  想来,太子殿下应当也能想到这一层。

  大哥最好的道路,还是在蜀地继续成长,一步步走下去,等到朝堂再换一代,等许多人老去,等到夫君与大哥都来到壮年,等到太子殿下能够像陛下一样完全掌控朝堂,那才是他这些男人们一展抱负的时候。”

  ……

  今晚喝的有些多了。

  陆姑苏也挺享受这番醉意,也就没有将它驱散。

  坐马车回到王府,她摇摇晃晃地走着,月光好亮,光芒成了水,撒落人间,就像一条小溪流淌在她脚下。

  她为大哥的前途感到高兴,也为夫君的强大感到安心。

  她很喜欢现在的安逸之感,就像一只小猫,就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房间里满是她的气味,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有人疼爱,很有安全感。

  但她知道,这种安逸只是一时的。

  陆姑苏如此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来枕边人心头总有的那股急切呢?

  时不我待的急切。

  不只是夫君,就连陛下,连太子殿下,都有这种感觉。

  若不然,陛下为何再一次巡游天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又要给大哥升官?

  明明大哥在蜀地拥有实质性的权力,已经足够他做许多事,那为何还要再升?

  太子殿下也有些急,想要迫切地培养出一个帮手,因此加速了大哥的升迁步伐。

  所以,这份安逸,在何时才会消失?

  那场能让李家父子三人都感到迫切的巨变,到底会在何时到来?

  是一统天下的战争?

  陆姑苏摇摇头,大宁已经掌握住了主动权,他们没必要因此急切。

  那是什么?

  陛下老了,想要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

  起码陆姑苏看不出陛下命不久矣的迹象,他虽有白发,但依旧中气十足。

  不懂,不懂。

  她所能做的,只是帮他把家里的琐事处理好,让他少些麻烦,少些烦恼,让他的眉头舒展一些,仅此而已。

  真羡慕赵清遥啊,每天无忧无虑的活着。

  陆姑苏晃了晃脑袋,想要借着酒意,回房睡觉。

  她踏着月光溪流,走向太湖苑。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倒在了那人宽阔的胸怀中。

  陆姑苏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因此没有惊慌,只是懵懵地抬起头。

  “怎么喝醉了?”

  李泽岳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的脸庞在月光之下,没有一丝瑕疵。

  月光漾开在她的眼中,化为繁星点点。

  “宁儿拉着喝的,没醉。”

  陆姑苏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眷恋着。

  李泽岳弯下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陆姑苏贴着他的胸膛,安然地蹭了蹭。

  “夫君今夜不回去了?”

  她问道:

  “姐姐不会生气吧。”

  “哼!”

  李泽岳同样也是喝了酒了,豪气道:

  “老子想住哪住哪,她敢说一句试试?”

  “夫君真厉害。”

  陆姑苏主动吻了吻他的唇。

  两人走回了太湖苑,走入了寝殿。

  温儿已经听墙角听腻了,只是为他们两人倒了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云鬓散乱,衣衫扔去,唯那副比月亮更美的躯体映在李泽岳眼底。

  温儿坐在亭子中,听着缓缓传出的低吟浅唱,只是举头望着月亮。

  她想着,明天又得洗床单了。

  不过也好,明早不用早起陪小姐晨练了,王爷每次晚上来找小姐,她都被折腾得不轻,呼呼大睡。

  要温儿说,王爷每天宿在这边就好,她喜欢睡懒觉的感觉。

  嗯,小姐的声音真好听,像哭,又像是撒娇,哼哼唧唧的,偶尔还会尖叫一声,挺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