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峰约战的消息传遍雪州之后,外界的议论一天比一天沸烈。
酒楼赌盘的赔率每天都有微调,各路势力从四面八方涌入白源郡,断云峰周围的村落客栈早已爆满,连山脚的松林里都扎起了帐篷。
所有人都在等着半个月后那一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将会决定未来雪州人族武道第一人的归属。
而当事人李七玄,反而极为低调,深居简出,保持着极规律的作息。
每日清晨,他以院长身份通过传送阵回清平学院露个面,让所有人都看到院长大人就在学院之内。
然后下午踏入传送阵,回到数万里之外的神目宗闭关密室,开始一天的修炼。
这一日,他身处密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这次五家献宝中留下的三样东西在身前一一摊开。
【太古斩神刀】残卷,兽皮质地,边缘已磨损发毛,残存三式。
大衍剑经玉简,天阶下品,入手温润。
天劫淬体丹,暗金色丹丸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雷纹。
他的目光在天劫淬体丹上停住。
那日欧青城献上此丹时,盒盖打开的瞬间,他小腹丹田处的神凰刺青便微微一热。
这绝不是偶然。
李七玄下意识地觉得,欧青城送出的这枚丹药很可能价值不菲。
但欧家居然舍得把能让武皇升境的祖传至宝送给一个外人?
李七玄深思许久,有两个可能。
第一,这东西对欧家来说不是最珍贵的底牌。
第二,这枚丹丸本身就有瑕疵。
但李七玄最终还是将丹丸捻在了指尖,一口吞下。
他有神凰刺青。
这个依仗,足够对付丹药之中的任何问题。
丹丸入喉的刹那,什么味道都没有。
三息之后,一股暴烈的雷霆之力自丹田深处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雷,是天劫之雷。
雷电沿经脉寸寸碾过,仿佛一条烧到通红的铁链从五脏六腑中拖行而过。
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微到平日感觉不到的角落,都被天劫之力反复淬炼。
李七玄面色不变,运转清平救世心经引导雷力按既定路线奔涌。
首先要冲击的是足少阴肾经第三穴窍【太溪穴】。
那是他早已摸清了武皇境界第三窍的关卡。
密室中雷光忽明忽暗。
墙上的三枚石卵影子被雷光扯得东倒西歪。
小腹丹田处神凰刺青的灼热随之同步增强。
一个时辰后,李七玄感到那层壁垒开始松动。
又一炷香。
足少阴肾经上的第三穴窍在丹药能量洪流的反复撞击下,发出一声极沉极远的嗡鸣,如同地底涌泉破土而出。
太溪穴应声而开。
三窍武皇,终于达成。
一股更磅礴的玄气自新开的穴窍中涌出,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武皇境每开一窍皆是天壤之别。
每多一个穴窍,玄气储量、运转速度、凝练度都在这一个新穴窍里跃升了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这时,李七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股极细微的异样感从经脉最深处浮了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一杯清水底部忽然翻起了一缕墨色,藏得极深,若非李七玄感知敏锐到足以捕捉最细微的能量波动,绝不可能在突破的喜悦中察觉到它。
丹毒。
这枚【天劫淬体丹】中,竟然蕴含丹毒。
李七玄陡然一惊。
他沉下心神感受了片刻,很快就有了准确判断。
可以肯定的是,这丹毒不是被人特意设置。
极大概率是因为这枚丹药本身就是一个残次品。
它确实蕴含天劫之力,确实有淬体破窍的功效。
但丹师在炼制过程中没能剔除的杂质形成了毒性副产物,随着药力一起渗入了经脉。
如果服下这枚丹药的是一个普通的武皇,此刻丹毒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五脏六腑。
等到发现时,毒已入骨,轻则实力大退,重则爆体而亡。
李七玄略微沉思,思路逐渐清晰。
欧青城未必知道丹毒的具体成分,但他十有八九知道这丹有问题。
老狐狸,真是心思歹毒。
李七玄意识引动小腹丹田处的神凰刺青。
刺青之中一股热力奔涌而出。
那热度温和而霸道。
丹毒遇到这股热力,就如冰雪遇到铁一般。
潜伏在经脉中的丹毒在数息之间被神凰刺青吸收,化为一股温和而纯净的能量,反向补入了经脉之中。
歪打正着。
刚刚突破的三窍境界又夯实了几分。
李七玄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细微电弧的白气。
他的表情已恢复了平静,眼底却多了一丝冷冽。
旧债未消,又添新账。
一定要找欧家算清楚。
李七玄舒缓身心,适应新境界的力量。
他的余光看了一眼案上空了的丹盒,心中忽然一动。
一颗残次品的【天劫淬体丹】就能让武皇境强者在几个时辰内省去数十年苦修,提升一个小境界,如果拿到的是完整版的天劫淬体丹,那绝对能让他再进一步。
欧家有这个东西,肯定还知道关于这丹药的其他信息。
以后找机会,一定要弄清楚。
如果有丹方,那就最好了。
李七玄把这个念头压入心底。
突破之后心神清明,正是参悟功法的最好时机。
他拿起案上的大衍剑经玉简。
玉简入手微凉。
神识探入,粗粗浏览,就发现这剑经内容繁复。
天阶下品功法即便是武皇也不可能一目了然。
所以李七玄毫不犹豫地开挂。
小腹丹田处的神凰刺青忽然射出一道光华。
光华笼在玉简之上,将玉简中每一个字、每一道剑意的脉络都照得分明。
下一瞬,混沌衍化。
关于【大衍剑经】的奥义推演在李七玄脑海中轰然展开。
整本剑经仿佛是被碾碎了、炼化了、又重新铸成一道完整的剑意之河,直接灌入了他的识海。
所有的奥秘,每一式的变数、每一层剑意的指向、每一个隐藏在字句背后的天地之理,都在数息之间铺陈完毕。
他的理解瞬间达到了这本剑经的最高层次。
李七玄在脑海之中,将所有信息梳理一遍。
他发现,这剑经重意不重招式,但其剑意有一个极鲜明的特征——
锐。
简单点说,就是拥有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剑意。
而这种锋锐,正好与清平学院剑法可以互补。
清平剑法的飘渺被大衍剑经注入锋芒,大衍剑经的锋锐被清平剑法落地成形。
形意结合之后,他的剑道在“无坚不摧”这个方向上踏出了一大步。
好东西。
但欧家从哪里弄来的?
天阶下品剑法,放在整个雪州都是顶级功法,一个附属世家凭什么拿得出手?
这条线和他对丹源的疑问合并在一起,留待战后深挖。
放下剑经玉简,李七玄展开【太古斩神刀】的兽皮残卷。
残卷入手极轻,兽皮已脆化,边缘一碰就掉渣。
李七玄也不犹豫,直接再度开挂,以神凰刺青光芒照射兽皮,衍化其上的功法。
光芒闪烁。
混沌衍化。
很快,【太古斩神刀】已经被李七玄领悟到了最高境界。
这刀法残存三式。
三式合一,走的是一个“断”字诀。
所谓斩神一出,一刀两断。
不但可以斩有形之物,甚至还可以斩断无形的联系。
“有意思,这门刀法虽然奥义残缺,但就凭这个‘断’字,就有巨大的价值。”
“将这‘断’字奥义,狂刀八斩法互补。”
“八斩法是正面碾压、大开大合的刚猛刀法,而斩神三式则是拆解、切断、化有形的无形。”
李七玄非常满意。
短短时间,自己的剑道和刀道都有巨大提升。
他心中一动,缓缓地站起身,左手虚握剑诀,右手虚握刀势。
不是形式上的左右互搏。
而是刀意和剑意同时催动。
但很快,李七玄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刀意与剑意这两种武道意志本质上是不同的。
同时运转两股截然不同的武道意志时,它们会在经脉中彼此冲撞,各自威力不升反降,反噬之力还会伤及经脉。
李七玄思索片刻,突然心中一动,主动运转了斗战胜诀。
斗战胜诀是他目前获得的品阶最高、最强、也最神秘的一部功法。
也是融合包容度最强的功法,具有诸多不可思议的妙用。
李七玄以斗战胜诀的心法为根基,将刀意与剑意同时纳入统辖。
果然,刀意与剑意不再互相冲撞。
它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轨道,在同一套心法的调配下并行不悖,甚至在某些节点开始交融。
李七玄左手出剑,大衍之意,无坚不摧。
剑意如一道无形的锋刃掠过虚空,密室中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右手出刀,斩神之势,快如闪电。
刀剑合璧的那一刹那,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
李七玄大喜。
“有戏。”
斗战胜诀果然不同凡响。
无愧于“无尽大陆第一神功”之名,名不虚传。
刀剑同修的基础,由此奠定。
这已不是简单的“左手刀右手剑”,而是两条武道之路在斗战胜诀的统辖下,融合成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从此之后,李七玄找到了一条新的武道方向。
一条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自己的刀剑齐修的路。
李七玄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三窍武皇,刀剑双修初成。
“六窍武皇以下,无人可与我相抗。雪州已无敌手,即便在幽州,也应该是首屈一指的程度。”
李七玄满意地点点头。
这半个月的闭关成果,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全部目标。
修炼收功已是第二日上午。
李七玄先是利用传送阵,回到清平学院露了个面。
下午,他通过传送阵回到白源郡,径直前往凌家密室。
三枚石卵并排靠墙。
青灰卵沉默如故,内部的心跳比半个月前稳健了许多,但离破壳显然还有一段时日。
灰白卵依旧只对凌霜华有反应。
此刻她正跪坐在卵前,运转春生养灵诀,掌心贴着石壳,一圈一圈极淡的乳白色光晕从她指尖渗入卵中,又从卵中反哺回她体内。
听到动静,正在温润石卵的少女知道是谁来了,没有抬头,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李七玄在墨绿卵前盘膝坐下。
这枚卵的变化是最大的。
卵内那团不断旋转的能量像被注入了一剂猛药,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密度越来越凝实。
火光般的内蕴透过苍青色石壳已不是隐约可见,而是清晰如一团被囚禁的落日。
他将手掌覆上去。
小腹丹田处的神凰刺青再度被触动,在接触的瞬间灼热到了极致。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滚烫的召唤。
仿佛卵内的东西终于攒够了破壳的力量,只差最后一把推力。
而神凰刺青散发出的热流,正是那最后一把推力。
神凰之力沿掌心缓缓注入,墨绿卵开始发光。
一种明亮到刺眼的乳白色光华,从石壳内部透出来,像一颗被点亮了的星辰。
整间密室被照得亮如白昼。
凌霜华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咔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了。
裂纹从卵顶正中央蔓延而下,极细极慢,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用针尖刻一道封印了万年的铭文。
裂纹延伸的每一寸,整间密室便微微一颤,仿佛是空间本身在悸动。
青灰卵内的心跳忽然加速。
灰白卵表面泛起一圈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两者仿佛在与墨绿石卵呼应。
咔嚓咔嚓。
第二道裂纹,第三道裂纹。第四道……
裂纹如蛛网般布满整枚墨绿卵壳。
令人意外的是,从中溢出的不是岩浆也不是热浪,而是一团纯净到不可思议的乳白色光雾。
那雾气极薄极轻,带着一种既古老又崭新的气息,仿佛这口气在卵壳深处憋了足足一万年,终于在这一刻被第一缕同源的火星点燃了。
又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石壳片片剥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光雾翻涌了片刻,缓缓收敛。
光雾的中心,一只形似凤凰的东西悬浮在半空中。
它通体由玉髓凝成,双翼半透明,翼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尾羽细长,其后拖着一道淡金色的光痕。
“诶?是一只神凰?”
李七玄惊讶。
“神凰”抖了抖翅膀,抖落几粒细碎的光尘。
它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看向了李七玄。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它身上轰然扩散。
巅峰武皇!
李七玄面色一变,第一时间释放气息,挡在了凌霜华的身前,使得她免受威压波及。
两股武皇威压对峙。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凌霜华的呼吸一滞,手腕上那枚万年玄冰玉髓自主泛起寒芒护体。
小凤凰又抖了抖翅膀,张开了嘴。
“妈妈!”
它的声音又清又脆,像两块上好的玉互相轻击。
它扑棱着翅膀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一头扎进李七玄怀里,在胸口拼命蹭来蹭去,尾羽在他下巴上扫过,痒酥酥的。
李七玄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是男的……要叫也该叫爹。”
“不!”
小凤凰抬起脑袋,黑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笃定,理直气壮地道:“你孵化了我,你身上的气息和我一模一样!这个气息我记得,这就是妈妈的气息!你就是我妈妈!”
它一边说一边继续蹭。
玉髓质的小翅膀呼扇呼扇,在李七玄胸口拍出一连串细碎的光点。
“叫爸爸。”
“妈妈!”
“爸爸。”
“妈妈妈妈妈妈!”
李七玄沉默了三息,放弃了这个话题。
他拎起小凤凰放在面前的案上。
小东西站在案上只有拳头大,昂着小脑袋,一副“我很了不起吧”的表情,尾羽还在一翘一翘的。
“你有什么能力?”
李七玄尝试与它沟通。
小凤凰的眼睛立刻亮了。
它双翼一展——
轰!
巅峰武皇级别的恐怖威压再度铺天盖地地涌出。
“我可以吓唬别人。”
小凤凰骄傲得快把脑袋昂到天上去了:“这样嗡嗡一下,他们就都怕我了!”
李七玄看着小凤凰,不得不承认,这份威压单论压迫感,甚至比他见过的不少真正的高阶武皇还要强横三分。
如果把它放在断云峰上,满山数万人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它是一位超级强者。
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除了吓唬人呢?真的打起来是什么水平?”
李七玄问道。
“大概……可能……我也不知道呀。”
小凤凰的翅膀肉眼可见地蔫了半寸。
“来,你出一招,打我试试。”
“我不!”
小凤凰往后跳了半步,黑豆眼睛里满是惊恐:“我不打妈妈!”
“没事,我就想试试你的实力。”
“不嘛——”
“试试。”
小凤凰委屈巴巴地看了看李七玄,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翅膀,最后一咬牙,飞到半空中,深吸一口气,朝李七玄的方向猛然一挥翅膀,打出了一道玉髓色的玄气波。
李七玄伸手接住。
手掌与那股力量接触的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先天武宗级。
巅峰武皇的气势,先天武宗级的战力。
这个落差,已经不是大不大的问题了,是从山顶直接掉到山脚。
密室里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小凤凰落在案上,低着头,翅膀尖对在一起戳来戳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妈妈你别嫌弃我……至少……至少我很会吓唬人嘛……”
李七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吓唬人这个本事,用对地方的话,比真正的战力还好使。
“你还会什么?”
小凤凰立刻重新抖擞起来,小脑袋昂得高高的:“我还会一个!”
它双翼一拢。
全身乳白色光华猛然一闪。
那光芒比之前的威压更耀眼,将整间密室照成了一片纯白。
光芒散尽之后,案上站着的变成了一个白衣如雪、黑发如瀑的少年。
少年面容清冷。
眼底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正是李七玄。
第二个李七玄。
“这……这时变形术?”
凌霜华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在两个白衣少年之间来回看了四遍,完全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