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兴华社驻华盛顿记者冉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一号,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门前。」
「现在是当地时间9月20日上午7点,国内时间晚上19点整。备受瞩目的我国着名导演路宽先生被诉包括国安、商业等罪名一案,即将在这里正式开庭。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後的宪法大道两侧几乎已经是人山人海。」
再维曾作为战地记者赶赴过巴格达,具有一线战地报导经验,是典型的鹰派记者,也是此前在国会大厦参议院德克森大楼的听证会现场外,对鸿蒙公司收购诺基亚案的听证会进行现场报导的记者。(742章)
镜头从他肩侧推出去,扫过半条宪法大道。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花岗岩台阶在潮湿的空气里颇有些冷峻的意味,警戒线从台阶底部向外延伸出三十多米,将陆续聚集的人群拦在黑色金属护栏之後。
护栏内侧最靠近法院大门的,是几十名举着「FreeLu」手绘海报的华裔留学生,有人披着国旗,也有人举着水晶宫红蓝相间的球衣,他们身後是自发前来的华人社团代表,拉着一面写着「WeWantJustice」的白色横幅。
护栏外侧则是举着「DeportHim」硬纸板的白人中老年群体,属於国内的死硬派,与内侧的支持者隔着警戒线相互喊话,但被一排戴着塑料手环的法警隔开。
而在支持者阵营的左翼,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彩虹旗方阵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举着「LoveWins」和「Stand WithCrystal」的标语牌,她们大多是林肯纪念堂集会後被刘伊妃的演讲打动而来的LGBTQ群体代表,此刻沉默地站在一起,像一道醒目的色带。
「现在距离开庭还有一个多小时。」冉维侧了侧身,让镜头能同时收录到他身後逐渐密集的人潮,「从现场的支持人群来看,还是支持路导的居多。毕竟过去这些年他在国际艺术领域和商业社会中积累的口碑和声望,不是控方一两项莫须有的指控就能轻易消解的。」
鹰派记者面色严峻地指出:「特别是这一次在非法羁押期间造成的失明事件,虽然路导已经受到威尔默研究所的全力会诊救治,但至今拘留中心方面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对於相关方要负的主要责任,博伊斯律师团队已经提起了刑事控诉,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当然————」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对着国内几千万电视机前的观众逐一拆解:「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要关注这场庭审的结果,我社也会保持密切关注,保障我国公民的合法权益。接下来趁着时间还早,我稍微给大家介绍一下美国联邦刑事庭审的基本规则和今天现场的席位安排。」
「美国的刑事审判实行陪审团制度。这起案件是重罪起诉,由十二名从华盛顿特区居民中随机遴选出来的普通公民组成陪审团,他们会坐在法官右侧那个围栏式的半封闭区域里,全程旁听所有证据和证言,最後在评议室里进行不公开讨论,投票决定被告是否有罪。」
冉维说到这里,忽然被身後一阵骚动打断了话音。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像是间被煮沸了一般,从法院正门的方向开始向外层层扩散出涟漪,有人举起手机,有人踮起脚尖,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记者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
镜头跟随再维的目光迅速调转一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正缓缓停在警戒线外侧的临时落客区。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黑色平底鞋踩上柏油路面,紧接着,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裙、腹部明显隆起的刘伊妃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奥斯卡影后的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後,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口罩,素净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淡然。
她今天不是证人,不需要从侧门避开媒体,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两个孩子从正门走向法院台阶。
快门声像夏夜的骤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与此同时,国内正值《连播》结束,各家电视台、门户网站、论坛也都开辟了专题报导,向关心本案的十多亿同胞们第一时间送上现场的实时报导。
这样的态势从一月之前就开始了,只不过今天这场庭审是重中之重,更加吸引全国乃至全球观众的目光。
画面从冉维处切回演播厅内,撒贝宁和节目请来的两位嘉宾已经就座:
复旦大学东大研究院院长、国家高端智库理事会理事张维为,以及着名军事评论员、
国防大学教授张诏忠。
张维为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张诏忠则是一身常规的墨绿色夹克,坐姿松弛,手里转着一支笔,像在军校讲堂上等着学生提问。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三人的面容清晰地投射到全国数亿观众面前的屏幕上。
撒贝宁微微侧身,目光从提词器上收回,先看向张维为:「张教授,庭审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您是国际问题的专家,能不能先给我们普及一下,像这种规模、这种性质的案件,在联邦法院一般会持续多久?」
张维为点了点头:「从联邦刑事审判的惯例来看,涉及国安和商业混合指控的重案,如果证据充分、控辩双方证人名单都排得很长,通常要一周时间。但我个人估计,这案子可能打不了那麽久。」
他皱着眉头分析道:「我个人认为,司法部国家安全司那边其实很难拿出确凿的客观证据来,因为如果真有直接证据,比如一段明确的通讯记录或者实物截获,他们早就拿出来申请闭门审理了,根本不会走公开陪审团的路子。」
「所以接下来质证环节不会拖得太长,因为控方拿不出太多书证、物证,最後的攻防大概率会集中在言词证据和证人证言上。短的话,三到五天就结束了。当然,如果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裁决一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悬案陪审团」,法官会宣布审判无效,控方可以选择重新起诉,也可以就此放弃,案件会回到原点。」
撒贝宁点了点头,又转向张诏忠:「张主任,对方指控里有一条提到,路导当年在小鹰号上创作《球状闪电》时,涉嫌拍摄了航母的电磁频谱数据和舰载机调度参数,从您的军事技术专业角度看,这种指控有依据吗?」
张诏忠把笔往桌上一搁,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这个问题其实大家伙这一两个月都讨论了无数次,我可以说叫无稽之谈。」
他靠着椅背,信誓旦旦道:「小鹰号嘛,常规动力的,蒸汽弹射,上世纪六干年代的老船了。你说拿到它的电磁频谱数据说实话,就算拿到手了,我们也不一定有那个技术能力去消化。人家的航母作战体系发展了几十年,那套东西复杂得很,你拿一堆数据回来,看得懂吗?」
战忽局长连连摆手:「就像给你一本德文说明书,字都认不全,还谈什麽改装?所以我说,这条指控从技术上讲,有点高估咱们的科技水平了,这可不是妄自菲薄啊?是真的来不了,你不能突破客观规律嘛,是不是?」
撒贝宁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他面色自如地追问道:「那还有一条关於无人机收集航母数据的指控呢?控方在前天的记者会上提到,说现在的调查结论是路导的无人机在拍摄过程中可能搭载了特殊模块。」
张诏忠笑容更加松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这个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咱鸿蒙那个无人机我了解过,主要用途是航拍、植保、物流配送。」
「就这麽大点儿的旋翼机,滞空时间有限,载重也有限。你说它搭载特殊模块收集航母数据,那个特殊模块得多轻?得多省电?还是七年多以前?航母停在港里,周围安保那麽严,这麽多人盯着,你怎麽操作飞机去特角旮旯里寻摸去?这不现实嘛!咱们的技术哪有那麽先进。」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摇了摇头,「所以啊,有时候我就是觉得,他们有点儿把咱们的民用无人机当成科幻电影里的间谍装备了,想像力太丰富,嘿嘿。」
「感谢张主任的现场解读。」,主持人把话题引回张维为:「张教授,这个时间节点也很有意思,两位候选人此时都在华盛顿。上个月还先後去了伊妃做产检的医院,公开表达了对这位母亲的关切。您怎麽看待这个现象?」
张维为和局长配合默契,一个战忽,一个鹰派:「现在的选情是希这块儿明显落後,邮件门事件对她的打击非常大,她很着急,因为如果就这麽下去,没有其他变量的话就基本一路式微下去了,是吧?」
「对於他们二位来说,现在威胁论的表态要让位於政治正确,像少数族裔、女性、
LGBTQ群体等等这些都是摇摆州的关键变量,林肯纪念堂集会之後,伊妃在这些群体中的影响力已经是不容忽视的变量了。」
他顿了顿,透露了一个消息:「另外,我在那边有些法律界的朋友讲,这两位可能都会出现在这两天的庭审现场的旁听席,来展示自己在政治生活中的参与度,所以全世界媒体都称这个案子为世纪庭审」,确实不为过。」
撒贝宁接过话头,自光里带着探询:「那您觉得,从更大的格局上看,这个案子真正的起因是什麽?莫须有的罪名之外,我们应当怎麽理解?」
张维为的表情瞬间严肃,连一边的战忽局局长都正襟危坐起来。
「莫须有的罪名只是表象,这个案子背後,本质上是国际高科技领域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的必然产物。鸿蒙的手机业务已经进入全球前三,收购诺基亚无线部门之後通信专利布局日趋完善,无人机在全球民用市场占有率超过七成。」
「路宽先生及我们泛称的问界系、鸿蒙系所代表的这一轮新兴的文化科技力量,在多个赛道上同时触动了对方核心利益团体的蛋糕微软、高通、波音、好莱坞、乃至很多军工科技复合体。当你在商业战场上赢不了的时候,诉诸司法工具就成了一种选择。」
张维为义正词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合理的判决,而是一个信号,来告诉全世界,想在这些领域挑战美利坚的规则,代价是什麽?所以这个案子表面上是告一个人,实际上是狙击一条赛道。迈过去,我们的科技企业就获得了更大的国际空间,迈不过去,後发者就会多一层顾虑。」
他话音刚落,电视机前和网络直播上的弹幕讨论已经不可抑制地爆发了。
身边的张昭忠也收起了战忽时的憨厚笑容,沉声道:「我们讲大国崛起,历史上每一轮科技主导权、文化话语权的更替,都会伴随着一定的抗争和摩擦。」
「当年日苯半导体崛起的时候,东芝是怎麽被打压的?阿尔斯通被拆分的时候,法国人又是怎麽被长臂管辖的?现在轮到我们在通信、无人机、新能源以及文化输出这几个赛道站到聚光灯下,我想这一刀迟早要来,这是他们的霸权主义基因所决定的。」
「但是!」
局座竖起一根手指,气势凌厉:「但是这一次不同的是,我们有十四亿同胞的支持,有伊妃这样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勇敢、坚韧的杰出女性支持,有全世界的善良、正义的声音支持,甚至连欧洲各个国家的表态都很积极,那麽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仗会成为一个标志性的节点—
,」
「我们的路导今天站在被告席上,一定会严正地告诉全世界,当正义被包装成法律程序的时候,依然有人敢於站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依然有力量能够穿透程序的黑箱。」
「我们不允许正义缺席,更不允许正义迟到!」
他靠回椅背,补了最後一句,声音不大,字字铿锵。
此刻,全世界的网络弹幕上都飘飞着遮天蔽日般的「正义必胜」一类的应援声,全世界的人们也像此前在林肯纪念堂前一样,关注着这场世界庭审的全程。
正义必胜,一个多麽美丽的愿景和期待。
然而一个无奈的现实是,正义往往并非必胜,特别是在这样强大的对手面前,正义需要无比强悍和力量和机谋来保证最终的胜利。
所幸,现在在镜头无法触达的哥伦比亚联邦法院内部,身着西装正走上被告席的,是这个世界的一位意外来客。
在众人的瞩目下,戴着墨镜的东大导演,在法警的引导下准确地找到了被告席。
根据目前拘留中心对外公示的情况,这位艺术家的眼疾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威尔默眼科研究所主持的顶级医疗专家会诊中,已经有逐渐好转的迹象,但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恢复,仅能够勉强辨认方向和障碍物。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这一消息也让适才出现在镜头前的刘伊妃「感到庆幸」,露出了这个一个月以来为数不多的「笑容」。
此刻,她正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家属席的第一排,看着丈夫脊背挺直,面色沉稳地靠着椅背看过来,不知道他墨镜下的眼睛能不能看清自己,但呦呦的一个低声呼唤叫他露出了笑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家人的方向。
一家四口,就在这样一个秩序森演的法庭里,自成一片温馨的天地。
带着两个孩子全程参加庭审是刘伊妃自己的主意,这一次对双胞胎来说也是蜕变和成长的契机,很难讲等他们长大了,未来会不会也遭遇到类似的斗争境地。
何况在这种时候,没有比一家人并肩战斗更重要的支持了,这超越了一切。
上午八点半左右,法庭内的布局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法官席居中高踞,背後是深色橡木护墙板,上方悬挂着联邦法院的徽章。
法官席右侧是陪审团席,两层阶梯式的座椅,此刻还空着,十二把椅子加两把替补椅整齐排列;
法官席正前方是书记官和法庭记录员的位置,左侧是证人席,一个略高於地面的方形平台,侧面有一扇门通向证人候询室。
控方桌位於法官席右侧前方,卡林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用彩色标签标记着不同章节,他今天亲自出庭,而不是坐在旁听席督战,足见对案件的重视;
他身旁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检察官,深棕色套装,胸牌上标注着「司法部刑事局」,显然是负责商业犯罪专项指控的协诉人员,两人面前各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辩方桌位於法官席左侧前方,博伊斯坐在靠法官席的那一侧,老律师今天换了一套深炭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是暗红色的,这是他出庭大案时的固定配色,圈内人都知道。
他身旁坐着三位助理律师,也都是圈内鼎鼎有名的大手子,每个人面前都摞着高高的卷宗,姿态淡然。
旁听席的分布则呈现出华盛顿权力生态的微妙缩影——
家属席之外,第二排坐着两名身着深色西装的东方使馆官员,表情克制,目光平视前方;
第三排往後,分散坐着来自司法部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国防贸易管制局、财政部外资审查委员会等部门的旁听人员,大多穿着低调的深色正装,面无表情,像是来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例行会议。
其中,班农坐在旁听席第四排靠左的位置,双臂交叠,面色肃然,目光落在被告席上,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观察笼子里的猎物。
盖茨没有出现。
从案件公开至今,他从未在任何与路宽案直接相关的场合露过面,避嫌避得乾乾净净,乾净到人尽皆知。
「全体起立—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现在开庭,尊敬的保罗·弗里德曼法官即将入场。」
法警的声音通过音响响彻全场,座椅摺叠的咔嗒声连成了一片,法官席侧门推开,保罗·弗里德曼穿着一袭黑色法袍稳步走入,落座。
他环视法庭,眼神透露出对本领域的绝对掌控,旋即拿起法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在挑高的法庭穹顶下回荡了半秒,复被吸音墙壁吞没。
「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第一审判庭,现在开庭。」弗里德曼的声音低沉清晰,通过法庭的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请书记员宣读案号。」
书记员站起身,声音平稳而程式化地念出开场词:「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保罗·弗里德曼法官主审,今日开庭审理案件编号二零一六—CR—零零四二七,美利坚合众国诉路宽案。」
「本案由司法部国家安全司牵头公诉,司法部刑事局、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协诉,国防贸易管制局就ITAR管制项、财政部外资审查委员会就诺基亚收购规避项、国防部海军犯罪调查局就小鹰号登舰调查项、安全司反情报与出口管制科就《外国代理人登记法》项下社交媒体影响力操控行为,分别出具举证意见。」
这是介绍控方的组成人员。
除了司法部部长助理卡林自己亲自出庭应诉国安层面的事项外,对路宽的商业犯罪指控方面会由其他人协诉。
後面提到的各机关部门,都是针对各项罪名的举证单位。
很显然,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案由以及来头吓人的控方组成,不过戴着墨镜的被告人岿然不动,七十多岁的弗里德曼也已经驾轻就熟地开始一系列固定流程:
首先是核对当事人身份,问及姓名、国籍、出生日期、护照号码和当前住址,路宽一一作答,像在填写一份入境登记表。
「被告,你有权提出以自己的母语作为审判语言,来保障你的合法权益,是否提出?」
「不提出。」
弗里德曼推了推眼镜,神态略微轻松了些,他还真怕这位艺术家搅毛,要是多了一个翻译人员,那每一遍质证、发言、辩论都要重复,无疑会极大增加庭审的复杂性和时长。
但这确实是每个被告的合法权益,类似在国内,外国人和少数民族被告人有权使用本民族语言文字进行诉讼,如果司法机关未依法提供翻译,在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获取的供述,可能因违反程序规定而被认定为非法证据,情节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案件被退回补充侦查,或者在审判阶段被直接排除关键口供。
这些都是刑辩律师程序脱罪的重要抓手,特别是在做边境的一些涉外毒品案件中,相当多的被告都来自金三角。
弗里德曼这样的老法官自然严谨,他继续流程:「被告以及辩护人(defense
counsel),是否申请回避?」
「不申请。」
「不申请。」
「好,被告。」弗里德曼点头,推了推眼镜,单独看向路宽,「本院需确认三件事,第一,你是否在庭前至少十五天前收到起诉书,并明晰内容?」
「是。」
「第二,你的辩护人是否已向你逐条解释起诉书所载的若干项指控,以及你在每项指控下的权利?」
「是。」
「第三,按照《联邦刑事诉讼规则》第11条,本院需确认你当前的精神与身体状态足以参与本次庭审。你双目失明的情况,是否需要法庭调整任何程序安排?或者就此提出新的动议?」
男子依旧对答如流,毫无犹疑:「不需要,谢谢法庭。」
这里涉及到一个庭前的非法证据排除问题。
也即如果路宽作为被告在笔录中做过不利於自己的陈述,现在是可以以受到刑讯逼供而失明为由,申请非法证据排除的,这在国内一般是於庭前会议提出。
但本案中,侦查机关FBI显然不敢在两大国以及全世界的注视下搞刑讯,路宽的笔录里当然也都是不认罪的内容,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至於其他证人和同案犯是否遭受刑讯,不在此刻调查之列。
不过就像此前路宽不要求用母语开庭一样,这个回答又叫弗里德曼松了一口气。
对於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头来讲,抛却所有的立场、国别、倾向不看,今天出现在现场的这位被告,确实是一个让他不得不暗自点头的人物。
深色墨镜遮住了那双失明的眼睛,但墨镜下方那张脸有一种真正经历过风浪之後沉淀下来的从容。
他坐在被告席上,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既不紧张地绞在一起,也不刻意地摊开以示坦然,就那麽放着,像坐在自己的剪辑台前等一段素材渲染完毕。
弗里德曼从二十多岁开始执业,先是做了二十多年的律师,又当了三十多年联邦法官,见过形形色色的被告和当事人,有嚣张跋扈的,有瑟瑟发抖的,有满嘴谎言的,也有故作镇定的。
但眼前这位被当局指控为窃国大盗的艺术家————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豁达与洒然。
他明明可以利用自己失明、外国人身份、舆论关注等处境给庭审制造无数程序上的麻烦,申请翻译拖延时间、以身体状况为由要求延期、以非法羁押为由申请排除证据,但他一项都没有用。
他没有利用那些合法的权利去增加庭审的难度,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坦荡的方式来面对这场决定他余生的审判。
这在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法庭上,都是毋庸置疑的加分项。
法官再怎麽强调自己要秉公执法、不受主观印象影响,也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同理心,会不自觉地欣赏一个在重压下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陪审员们也是如此,他们被告知要依据证据来判断,但也会在心底里给那些坦荡、从容、不耍花招的被告多留一丝善意。
而这一丝善意,往往就会在评议室里,在证据天平两端摇摆不定时,成为不可言说却决定走向的砝码。
弗里德曼又相继问了几个问题,半小时的程序性发问很快过去,这也是张维为此前在直播中表示第一天的庭审不会太有波澜的原因,因为程序性工作就占据了很多时间。
终於,卡林代表控方开始正式宣读起诉书。
「起诉书共列四项指控。」
「第一项,违反《间谍法》—被告在获得授权登舰拍摄电影《球状闪电》期间,未经授权拍摄并传输了小鹰号航母的电磁频谱数据及舰载机调度参数,该等信息属於涉及国家防御的受限信息,且被告明知该等信息的敏感性。」
「第二项,违反《国际武器贸易条例》—一被告通过其实际控制的鸿蒙系企业,在无人机研发过程中,从我国境内多家供应商处违规进口了受该条例管制的军事级惯性导航元件及光学瞄准组件,且未取得国防贸易管制局的相应出口许可。」
「第三项,规避外资审查委员会审查被告在收购芬兰诺基亚公司无线业务部门的过程中,通过多层离岸架构和关联交易安排,故意隐瞒了收购方的实际控制人身份,以规避外资审查委员会的管辖权审查,构成向联邦政府机构的虚假陈述。」
「第四项,违反《外国代理人登记法》—一被告通过其实际控制的实体,以隐蔽方式取得了社交媒体平台推特的重大影响力,并利用该平台进行超出正常商业范畴的意识形态策动和信息操控,且未按法律规定以外国代理人身份进行登记。
起诉书内容和此前大同小异,只不过在几大国安和意识形态罪状之外,又由协诉人补充起诉了一些商业犯罪,但不算是今天双方真正关注的焦点。
弗里德曼看向路宽,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过来,声音平稳:「被告,你是否听清起诉书所载各项指控?」
「听清了。」
——
「你是否理解,针对每一项指控,你都有权保持沉默,有权不提供任何不利於自己的证词,并且有权要求控方在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下证明你的罪行?」
「理解。」
「你是否理解,如果你选择在庭审中作证,控方有权对你进行交叉询问,并且你在庭上的陈述可能被用作不利於你的证据?」
「理解。」
弗里德曼点了点头,在案卷上记了一笔,然後抬起目光:「被告,针对起诉书所列的四项指控,你如何答辩?」
路宽微微侧了一下头,望的方向没有焦点,但人人都看得出他是看向卡林。
「不认罪。对所有指控,均不认罪。」
这个回答并不叫人意外。
「有详细的答辩内容吗?」弗里德曼问道。
「我在具体的质证以及陈述阶段答辩。」
「可以。」
老法官按流程看向博伊斯:「辩护人如何答辩?」
「尊重我方当事人的意见,对所有罪名均不认罪,完全是司法部国家安全司等机构的自由心证和违法指控。」
「好,下面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法庭!」卡林举手打断了老法官的按部就班,後者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法庭,控方申请采用主题打包举证方式,将四项国安罪名合并为一条叙事链举证,而非按罪名逐项零散提交。」
弗里德曼抬眼,理由。」
「控方认为,四项国安罪名共享同一核心事实基础——也即被告作为鸿蒙系实际控制人,借《球状闪电》登舰拍摄、无人机研发进口、诺基亚技术转移、推特隐蔽控制这四个节点,构成一个跨越近十年的意识形态策动、技术转移、并惠及外国的犯罪闭环。」
「若按罪名逐项举证,同一批证人如哈维、陈士骏、马斯克等需就重叠事实重复出庭,浪费法庭时间;若打包举证,先由我做总括陈述,再依次传唤证人补全各节点,指控连贯,陪审团易於形成整体心证。」
简言之,就是这种举证方式,方便他们把这位东方窃国大盗的「故事」讲好,叫陪审团尽数知悉。
这和看影视作品和一样,如果分开举证,博伊斯一方定然每一项罪名都重拳出击,届时对於陪审团这些「听故事」的人来说,无异於断章。
一断章,本身就缺乏客观证据的控方,自然就不容易把故事讲得流畅。
弗里德曼很自然地看向博伊斯,後者和他同为两个年逾古稀的从业者,自然心下了然。
「辩护人反对。」
「理由。」
博伊斯笑了笑,像早就料到卡林的诉讼策略:「法官阁下,四项罪名法律构成要件不同,证据标准也不同—《间谍法》要求国防信息和明知,技术转移要求出口许可和军用属性,经济间谍要求惠及外国机构,外国代理人要求登记义务和隐蔽影响。」
老律师全程脱稿,应对如流:「如果打包举证,等於让陪审团在未厘清每项构成要件前,先被控方所谓的的叙事裹挟,违背了排除合理怀疑的逐项证明规则。
元全场这一瞬间都看向弗里德曼,今天诉讼中的第一次小小的交锋出现了。
即便看起来是一个不起眼的举证质证环节,但这样的案情、这样的影响力,比拼的就是细节。
「反对无效,同意控方举证方式。」弗里德曼做出这样的决定甚至不要两秒钟,让台下的班农面色怡然。
「法庭!」博伊斯不甘示弱,立刻举手示意,进行程序性反击:「辩护人及当事人尊重法庭的决断,但如果同意控方进行打包举证,则辩护人申请同步打包交叉询问,不受单独罪名质证限制。」
这又是什麽意思?
把复杂的庭审与程序性诉讼策略拆借而言,如果卡林等人追求的是通过打包举证把故事讲好;
那博伊斯提出的申请,就是为了在一个证人的交叉中同时攻击多项罪名的根基。
比如,现在如果最先落难的哈维已经被对方通过任何方式策反,可能会做出不利於路宽的陈述,那麽博伊斯不仅可以问小鹰号的事,还可以问哈维是否知道无人机进口的事、
是否参与过诺基亚技术转移、是否了解推特控制权的安排————
很有可能在某个问题上会,哈维的证词会在多个维度上暴露矛盾,毕竟他不是专业律师和什麽惊才绝艳的逻辑高手,而这些矛盾又会反过来削弱检方整体叙事的可信度。
这就是博伊斯值钱的原因。
弗里德曼再度沉吟了两秒,颔首道:「同意辩护人申请,控方开始举证。」
卡林对前司法部以及FBI的御用律师博伊斯的能力自然不意外,或者说今天双方对各自的诉讼能力和策略基本也是明牌,关键在於那些没有揭开的底牌,譬如卡林已经从卷宗中抽出的几份文件和照片,以及他即将讲述的「动人故事」。
「证据A—1,2009年10月,伍角大楼娱乐办公室向《球状闪电》剧组出具的正式登舰拍摄回函。回函明确载明:拍摄范围限於小鹰号飞行甲板、机库及部分生活舱室:禁止拍摄区域包括舰桥内部、雷达室、电子战舱室及任何标注机密的设备舱室:剧组所有拍摄器材需经海军安全人员逐件检查并贴封条後方可登舰和离舰。回函末尾附有被告路宽的签名确认。」
他将复印件放回桌面,又抽出第二份文件:「证据A—2:2009年12月8日,即拍摄结束次日,时任布雷默顿海军基地安全官安德森上校撰写的内部备忘录。备忘录记载:拍摄过程中,被告路宽曾多次要求移除舰载机弹射器控制面板上的遮盖物,并以影响取景为由要求进入未经报备的区域;安德森上校予以拒绝後,被告通过五角大楼娱乐办公室副主任大卫·林格向基地指挥部施压,要求将该安全官调离现场。」
「下面是共同举证的多份证据,分别为被告与大卫·林格的通话记录,安德森上校的上司海军基地副司令查德·米切尔的证词,太平洋舰队公共事务办公室之间的电子邮件记录,以及安德森上校的举报信30余封。」
卡林总结道:「以上几份证据的证明目的为:被告在明知自己的行为违规、违法的情况下,仍旧和时任娱乐办公室主任大卫·林格串通,在我方舰艇进行违法拍摄,并在事後对忠诚的安全官安德森上校进行打击报复,造成其被停职、开除,并间接造成其日後的自杀行为。」
他看向弗里德曼和已经纷纷开始皱眉的十二人陪审团:「法官阁下,下面控方申请两位证人出庭,一位是在案发当时任娱乐办公室主任的大卫·林格,一位是已故的安德森上校的母亲,艾莉娜女士。」
严谨的弗里德曼皱眉道:「在上个月递交起诉书并提请证人出庭的申请中,你方列举的三名证人,为什麽这位老安德森,也即安德森上校的父亲从证人名单移除了,只有他的母亲出庭?」
惊!
老法官并不知晓内情的一问,叫博伊斯和路宽两人瞬间心里一沉。
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意外,但在这间代表着权力、地位、专业的联邦法庭里,卡林这样一位哈佛出身,在司法部浸淫了二十余年的专业人士的疑似失误,显然不可能是意外之一。
不是意外,那只能是此中有深意了。
旁听席的班农面色如常,只是他变态的兴奋已经交予自己的嘴替卡林来表达了。
後者施施然起身,在法律允许范围内走到陪审团之前的位置,目光诚恳又悲戚地掠过十二位美利坚公民,沉声道:「法官阁下,诸位陪审员。安德森上校的父母,原本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纳入证人保护计划,安置在华盛顿东南区的一处安全屋内,准备随时出庭作证。正是他们多年以来坚持不懈的检举和奔走,才使得被告在小鹰号上的所作所为得以进入司法视野,但很不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上个月八月八日深夜,安全屋遭到歹徒闯入。安德森上校的父亲,老托马斯·安德森先生—一位参加过越南战争、荣获过铜星勳章的美利坚退伍老兵,在保护妻子时被歹徒开枪击中胸部,当场身亡。安德森上校的母亲艾莉娜女士躲在衣柜中侥幸生还,今天也是带伤出庭,案件至今仍在侦破中,凶手尚未归案。」(804章)
现场一片譁然。
旁听席中诸人倒吸一口凉气,记者区也不可抑制地响起窃窃私语。
连陪审团席上那干二张原本保持着职业中立的面孔也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有人皱紧眉头,有人不自觉地交换了眼神,一位坐在第二排的白人中年妇女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只是一直摇头。
卡林没有让这片譁然持续太久。
他眼神微垂,声音压低,但法庭里的扩音系统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我想提醒法庭和陪审团注意的是,安德森上校的父亲老托马斯·安德森,参加过越南战争,他的祖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於太平洋战场。这是一个延续了三代的军人家庭。三代人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鲜血。而当这个家庭唯一的几子在和平时期因为履行职责而遭到打击报复、最终走向绝路之後,剩下的两位老人仅仅因为想要为儿子讨一个公道,就在安全屋里失去了生命。」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陪审团席:「迄今为止,案件并没有侦破,我也不能随意置喙幕後主使者。但这确实是一个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悲伤的故事。一位为国尽忠的老兵,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在沉默中崩溃的家庭————」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2009年12月,小鹰号飞行甲板上那几次被拒绝的要求————而已。
「」
旁听席第一排,呦呦突然感到吃痛,但没有惊叫出声,也没有从妈妈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只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的侧脸。
母亲的下颌,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呦呦自然理解不了卡林故意装作证人数量提交失误,利用弗里德曼的谨慎,自然而然地讲述出的这个安德森精忠报国却满门灭绝的悲恸故事,会对今天的庭审以及陪审团们带来多大程度的触动。
她又机敏地看向父亲,却没有在他脸上发现一丝异样,姿态松弛得仿佛刚才那番话与他无关。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慌张。
只是他墨镜後面的双眼已经悄然闭上,心里也和低头奋笔疾书的博伊斯一样,心中同时升起对权贵视贱民如草芥的感慨与荒唐。
也直至此时,他们才搞懂了卡林今天一开场就要求打包举证的原因所在:
他要在自己客观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在一开始就把故事讲好,让十二名陪审员和弗里德曼都先入为主地认定,坐在被告席上的不是一个被冤枉的艺术家.
而是一个恃强凌弱、践踏规则、毁掉了一个三代军人家庭的东方资本家和权贵。
这个框架一旦建立,无论後续所有的证据多麽零散、多麽薄弱,都会被陪审团自动纳入这个已经成型的叙事之中。
这是庭审心理学中最关键的一步:先讲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再用碎片化的证据去填充它,而不是反过来。
诚然,路宽算是一位兼职的顶级演员,心思机敏,性格坚韧,他在法庭上的表现不会叫博伊斯有任何担心;
博伊斯这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律师亦然,每一个成功的诉讼律师都有表演型人格,这是职业要求,也是顶级律师必备的素养。
而卡林呢?
毫无疑问,这位美利坚政客的表演能力也很卓着。
如果把今天的庭审看做一个舞台,那麽这三位在一开场就为观众们奉献了精彩的表演。
路宽在表演自己的豁达和坦然,用松弛得近乎冷淡的姿态告诉陪审团,我无罪,也不需要担心;
博伊斯在表演自己的专业和姿态,用精准的反对和程序性反击展示着自己的有备而来一而卡林,则娓娓道来了一个生动的、催人泪下的、三代军人满门忠烈的悲剧故事,让那十二张原本中立的面孔在短短几分钟内染上了同情的色彩。
再去看此刻坐在台上沉思的弗里德曼,以及那十二位公民陪审员,很显然已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巨大的情绪影响。
坐在第二排的白人中年妇女仍然在微微摇头,她旁边的一位黑人老先生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不是因为镜片脏,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
就连第一排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此刻也将目光从卡林身上移开了,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记事本上,久久没有翻页。
几十秒後,弗里德曼对着话筒道:「法警带第一名证人。」
法庭侧门打开,一名法警先行走出,随後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开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的脸上没有什麽血色,颧骨下方的凹陷在法庭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分明,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来,将拐杖靠在椅边,然後抬起头,第一眼就恨恨地看向了被告席。
那一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乾涸的恨意。
书记员上前引导她举起右手宣誓,「我宣誓————所述证词————均为事实,全部事实,除事实外无他。」
弗里德曼点了点头,示意卡林可以开始。
卡林先是从检方桌後走出来,走到证人席侧面一个既不会挡住陪审团视线、又能让老妇人不必扭头的角度,然後微微欠身,用一种比方才温和得多的语气开口:「艾莉娜女士,我知道这对您来说非常艰难。我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好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手帕已经被她在指间绞成了一团。
「您和您的丈夫老托马斯·安德森先生,是什麽时候被联邦调查局联系并纳入证人保护计划的?」
「今年七月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算稳定,「他们说————我儿子生前的举报信,终於被人看到了,需要我们出庭作证。」
「你们被安置在哪里?」
「华盛顿东南区,麻萨诸塞大道附近的一栋公寓楼。三楼,窗户朝北。」她顿了顿,像是那段记忆突然涌了上来,「他们说那里很安全,楼下有监控,门口有警卫————」
卡林没有追问安全屋的细节,「八月八日晚上,发生了什麽?」
老妇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她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嘴唇翕合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有人————闯进来了。半夜,我被响声惊醒,托马斯他————他把我推到衣柜里,叫我不要出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但没有停,像是如果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我听见————听见他喊了一声,然後是枪响————很大的声音————然後就没有声音了————」
老妇人的手帕从指间滑落,掉在证人席的地板上,但无人在意,也无人关心。
「我躲在衣柜里不敢动————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警察来了————他们把我扶出来————
我看见托马斯躺在地上————」
她终於说不下去了。
整个法庭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卡林没有乘胜追击,他面色哀痛地退回检方桌,给了证人足够的时间平复。
等她终於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抬起头时,卡林才轻声问了最後一个问题:「艾莉娜女士,您认识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人吗?」
老妇人的目光缓缓转向被告席,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只有乾涸的恨意,泪水终於涌了出来,沿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路宽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几乎是在呐喊:「我认识他!他就是那个毁了我们家的人!我的儿子!我的安德森!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啊!你们凭什麽————凭什麽————」
老妇人艾莉娜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积压了数年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冲破了闸门:「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跟我说妈妈,我做错什麽了?我只是在执行命令啊!」————他写了那麽多封信,没有一个人理他————没有一个人!然後他就死了————我的儿子就死了————」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法警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弗里德曼敲响了法槌:「证人,请控制情绪,本庭理解您的悲痛,但法庭需要秩序。」
老妇人被法警扶着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博伊斯见卡林一直用语言刺激艾莉娜,显然存了歹意,心道不好,立马抓住机会打断:「法庭,辩护人申请发问证人。」
弗里德曼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法庭医护人员的方向,又看向卡林和博伊斯,「双方,证人目前的身体情况很显然不适合继续作证,本庭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妇人的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朝侧面倒了下去。
法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法庭医护人员立刻从旁听席後方快步跑上前来。
弗里德曼果断地敲了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钟。法警带证人至休息室,由医护人员照料。控辩双方,十五分钟後继续。」
法庭里响起座椅摺叠的咔嗒声和低沉的议论声。
记者区的速记员们飞快地敲打着键盘,素描画师匆匆勾勒着刚才那一幕的最後几笔,老妇人倒在法警臂弯里的轮廓。
还有仍旧面无表情的班农,肥胖的身体稍微舒展了些,目光沉静。
多麽完美的开场!
博伊斯坐在辩方桌後没有动,他看着老妇人被搀扶出去的背影,目光平静,但嘴角那丝惯常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原本准备用於交叉询问的几个问题:
关於安全屋的具体安保级别、关於老托马斯遇害当晚的细节、关於安德森上校生前是否还有其他举报对象,此刻都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合上笔记本,侧过头,轻轻地看了刘伊妃一眼。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但时间窗口已经被卡林抢走,博伊斯再度进行的自证式交叉询问作用打折。
而当另一名证人,或者说已经完全被司法部和班农控制的犹太人大卫·林格出场後,更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被告路宽的头上,做伪证控诉是这位东大富豪指示自己迫害安德森,毫无底线可言。
但同之前控方的致命缺陷一致的问题是,大卫·林格除了一些电话记录外,没有任何足以达到排除合理怀疑标准的客观证据。
在博伊斯询问完毕後,弗里德曼示意被告人自行辩护。
这是举证质证环节的固有流程,也即控方卡林举证,辩护人以及被告人质证或自行辩护,法官也会提问,然後进入下一组举证和质证。
随後是辩护人一方,依此例重复一轮。
但今天这场戏开场就是大高潮,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休庭,留给路宽思考应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也在卡林的计划之内。
如果把庭审看做一场表演考试,那这位东大导演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逻辑漏洞,想清楚前因後果,并绘声绘色地呈现给陪审团及法官。
所幸,这也是他所擅长的。
「法官阁下、陪审团,我不打算重复博伊斯先生已经提出的法律上的质证意见,关於客观证据不足,关於指控与证词之间缺乏直接因果联系,他的专业判断比我更准确。」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扫了一眼控方的座位以及卡林,又似乎对准了旁听席上某个肥胖的身躯,淡然道:「我是一个导演。我拍过战争片,拍过历史片,拍过普通人如何在巨大的时代洪流中保持尊严的故事。在我的电影里,除了法西斯和军国主义分子,军人从来不是反派。无论是我镜头下的东方军人,还是我在国际合作中接触过的西方军人,我都试图呈现他们充满荣耀的那一面。」
「安德森上校的故事让我感到难过,一个尽职尽责的安全官,因为坚持执行规定而被报复、被调离、最终走向自杀,这确实是一个悲剧。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麽应该为此负责的人,确实应该被追究。」
「但这个人,并不是我。」路宽突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深色墨镜。
墨镜下方是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浅淡的灰褐色,但目光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没有焦距,没有方向。
他没有刻意睁大或眯起,只是让那双眼睛自然地暴露在法庭的顶灯下,暴露在十二名陪审员的注视下。
「卡林先生的故事很感人,剧本也很精彩,但如果让我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写这个故事,我不会把一个在就医时被无端带走、拘禁,并无端迫害到双眼失明的被告人,塑造成这样一位十恶不赦的人物,因为太没有说服力了。」
现场又是一片譁然!
此前路宽作为被告人自然从不会露面,除了弗里德曼作为法官看过他失明的双眼外,今天的十二位陪审员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双被卡尔森「治疗」过後的眼睛。
无神,乏力,孱弱。
这位俊朗的东方艺术家,失去了足以魅惑世界的神采。
台下的呦呦感觉到妈妈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她本能地以为是局势在进一步恶化,殊不知————这是昔日那个初窥表演门径的小刘姑娘,在为自己表演老师的演出感到极度兴奋!
卡林你很会演对吧?
不好意思,我老公也会!而且是最专业的!
柏林影帝微微摇头,似乎没有叫大家都去关注他失明双眼的意思,施施然道:「我的家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一位富商为了让自己手中的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更加值钱,自己当众摔碎了其中一枚,我这麽说,大家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吗?」
「反对!」卡林高声道,「法庭,被告人在阐述与本案无关的寓言隐喻,意图混淆视听、误导陪审团,请求法庭制止。」
博伊斯几乎在卡林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站了起来,时机精准得像掐着秒表:「法庭!控方在开场陈述中主动引入了安德森家族的悲剧叙事,并以此构建了对被告人不利的情感框架。我方当事人有权在自我辩护中就同一叙事框架进行回应,这不是无关隐喻,而是对控方叙事逻辑的直接反驳。」
「根据《联邦证据规则》第611条,被告人的自我辩护应获得合理自由度,尤其当控方已率先打开情感叙事的大门时。」
弗里德曼摘下老花镜,无奈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一下鼻梁,然後重新戴上,目光在检辩双方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後落在被告席上。
「被告人可以继续陈述。但本庭提醒你,尽量围绕本案事实展开,避免过度引申与案件无直接关联的比喻。」
「谢谢法庭。」路宽微微颔首,看起来彬彬有礼,但旋即便语出惊人,简直要把桌子掀翻!
「我想说的是,既然控方并没有拿出任何直接证据、客观证据证明这一连串的悲剧同我有关,那我也可以说,这起谋杀,就是由安全屋的提供者、也是唯一知道这两位老夫妇地址的FBI或者司法部安全司自己策划的阴谋!」
「如果大家都在编剧本,那至少我的这个剧本是根据现实改编「7
东大导演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片场,把整个法庭当成自己可以肆意挥洒的银幕,对着卡林的方向厉声道:「诸位应该还记得,就在今年二月,伍角大楼迫於《信息自由法》的压力,终於公开了驻伊拉克和阿富汗军队虐囚的照片。」
「这些照片拍摄於2004年至2006年,涉及56起指控渎职的犯罪调查,其中42起至今没有人被定罪。在此之前,司法部和大楼先是许诺公开,後又反悔,授意国会通过法案使国防部获得豁免权。理由是什麽?是公开虐囚照片将危及国家安全!」
「这和今天司法部部长助理卡林先生对我的指控有什麽区别?我要客观证据,你说危及国家安全、不予以出示,但背地里是否已经采取过和虐囚同等恶劣的非人道主义行为?
我想大家自有分辨。」
双目失明的男子就这麽站在联邦法庭的被告席上,即便没有话筒的加持,但强悍的基本功仍旧叫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几乎所有旁听人员。
是啊,这是因为驴象两党之争被曝出的惊天丑闻,如果说大家都在编,那至少这位导演的剧本更加可信一些。
一念至此,陪审团的众人、包括弗里德曼在内,又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叫一位外国人,还是坐在被告席的外国人当众讲出这些事情,的确不算什麽太光彩的事。
另一边的卡林面色阴沉如水,让台下盯着丈夫一眨不眨地看着的刘伊妃心里暗笑,这种情况,在片场中一般称之为————
被压戏了。
两位演员的实力有差距,台词能力有差距,肢体表现力有差距,当然,外在形象也有些差距。
即便她的丈夫在拘留中心「委顿」了两个月,但一身孤傲、澹然又陡然间如利剑出鞘的气质,还不是卡林这样的面色阴势的政客能比拟的。
同样的两个人摆在你面前,哪一个是正派?哪一个是反派?
是参与过隐藏虐囚照片的司法部鹰钩鼻官员,还是无端入狱被迫害到双目失明的英朗导演?
谁说这不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奥斯卡影后盯着陪审团众人的表情,几乎把他们所有人的面容都刻在了心里,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侧头看着一脸思考状的小男孩铁蛋。
儿子,好好跟你爸再学三十年吧。
华盛顿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弗里德曼敲响了法槌。
「休庭,下午一点三十分继续。」
座椅摺叠的咔嗒声、旁听席低沉的议论声几乎同时响起,像一个被压紧的弹簧骤然松开。
这场原本被认为可能要开三五天甚至更久的世纪庭审,在首日上午就爆发了如此高强度的对抗:
——
控方祭出了三代军人满门忠烈的悲情桥段,辩方则以失明之躯、以导演的本能、以柏林影帝级别的现场表现力,硬生生把叙事的天平掰回来了一半。
陪审团席上那干二张面孔在离席时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在皱眉思索,有人在低头看笔记,有人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被告席的男子一眼。
「爸爸,我们走了。」
铁蛋和呦呦被刘伊妃牵着手,经过被告席侧面的通道时,呦呦小声说了一句。
路宽隔着墨镜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下午见,铁蛋、呦呦,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法警立刻围了上来,按规定防止串供是决不允许家属接触的,只不过规矩是规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这会儿才开始履职。
博伊斯向刘伊妃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後快步走向法官席,低声与正准备退席的弗里德曼交谈了几句,小刘让米娅带着两个孩子在安全的法庭等着自己,又快步到门外寄存处去拿手机。
突然,身後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女士,很精彩的庭审,对吧?」
她回过头,班农站在几步之外,肥胖的身躯靠在走廊的墙边,双臂交叠,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粗粝感还是裹不住。
班农显然没有被上午最後的小挫败影响心情,因为更多的杀招还在後面。
刘伊妃微微一笑,并不作恼:「是啊,大开眼界,比电影要精彩多了。」
班农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更精彩的还在明天,我想你们大概要在美国找好房子了,哦!最好在联邦监狱附近,方便两个孩子以後多见见他。」
刘伊妃的表情微微转冷,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班农,像是在看一坨恶心的腐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令班农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认真地回答起自己这些恶意挑衅来,「竞选主管先生,很抱歉,我并不同意你的看法。」
班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粗野而无礼。
他恶行恶相道:「你当然不同意!不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们这些东大人而转,永远不会!你和你的丈夫都要记住这一点。」
刘伊妃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只是在这个美丽的笑容背後,似乎藏着班农发现不了的危险。
同她的美丽同样致命的危险。
「不不不,你误会了。」奥斯卡影后缓缓摇头,「我只是不同意你说的,更精彩的还在明天。」
班农微微色变,看着这位女演员转身走到那个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女保镖身边,也扔下一句强弩之末的狠话:「因为,更精彩的,就在下午。」
班农踩着轻快的步伐往外走,掏出取回的寄存手机,准备和盖茨等人通报上午的好消息。
他唯一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刚刚在和那位奥斯卡影后的辩论中,让她最後撂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自己却因为愣神没来得及反驳什麽。
此刻复盘起来,自己真应该厉声地呵斥她一句——
你强装镇定的表演,比你的丈夫可差远了!
很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没有後悔药可吃,刚刚迈步走出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的班农,只好播出给盖茨的号码分享自己喜悦的心情,两人中午约好了在附近吃饭。
盖茨很聪明地把自己隐藏在了全世界的阴影下,即便他和背後的微软在两年前就因为诺基亚争夺战,被曝出了和鸿蒙系以及路宽背後资本的阴暗角斗。
不过有些事只要不拿到台面上来,即便是他这样的前首富,被人背後指指点点两句,也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
但是————如果有些事就这麽赤裸裸地被拿到台面上来了呢?
全世界似乎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跌宕起伏的剧情,在东大导演被捕、离奇失明、林肯纪念堂游行,乃至於今天这场举世瞩目的「世纪庭审」的间隙!
一个出当世自电影大师亲自编写的剧本,由她的妻子代为导演、执行的惊天支线剧情赫然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