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几次冲锋,斧柄断过两根,后来换了铁脊蛮牛的大腿骨做的柄,才勉强撑住他的力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那不是紧张,是兴奋——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拓跋山在他右侧。
铁脊蛮牛的牛角上还挂着昨夜冲锋时撞碎的魔兽骨渣。
他伏在牛背上,短矛横在身前,矛尖的破甲纹已经在微微发光。
他座下的蛮牛比他本人还急,鼻子里喷着白气,四蹄刨着地面,恨不得立刻撞进狼群里去。
阿木的弓手营在侧翼。
三百张檀骨弓同时拉满,弓臂上的战纹在冲锋中亮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三千战兵排成锋矢阵,像一支巨大的箭头,从天际线直插而下。
魔兽群乱了。
它们背后的山脊上忽然冒出了一支军队。
这是它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后队的魔狼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列阵——有的还趴在地上,有的正在站起来,有的还在舔嘴角的血。
头狼站在山坡上,狼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属于凶兽的情绪。
那是困惑。
但张远没有给它们困惑的时间。
阿木的弓手营在冲锋中齐射。
“嗡——”
三百支破甲箭越过前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箭身上的破甲纹在飞行途中同时亮起——三百颗微小的流星。
箭头落在魔兽群最密集的地方,穿透皮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树叶上。
后队的魔狼被箭雨钉死了一大片,黑血飙出数丈远,喷在后面的狼身上,又顺着狼毛往下淌。
有几头魔狼被射穿了肚子还没死,在地上翻滚着嚎叫,被自己同伴踩成了肉泥。
魔狼的后队阵型在箭雨中崩溃了。
张远拔出长刀。
刀锋出鞘的瞬间,星罡之力灌注刀身,刀身上浮现出银色的纹路,纹路从刀柄蔓延到刀尖,整柄刀都亮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被刀锋上的力道震得嗡嗡响。
他举刀前指,刀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
刀刃所指之处,魔兽群的阵型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前排的魔狼被那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破阵!”
三千人同时加速。
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如同决堤的洪水。
马蹄声、牛蹄声、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
冲在最前面的魔狼被战马撞飞。
战马的前蹄踏在狼头上,骨裂声响起,那头魔狼的脑袋被踩进了胸腔里。战马去势不减,又撞飞了第二头、第三头。
铁脊蛮牛跟着撞进狼群,牛角挑起两头魔狼甩出数丈。
那两头魔狼在半空中翻滚着,撞在岩石上,脊椎断裂,滑落在地,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拓跋铁的重斧劈下去。
斧刃上的聚力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魔狼同时掀翻。
斧刃本身则将正前方的那头劈成了两半。
拓跋铁没有停,斧头抡起来又劈下去,一斧接一斧,每一斧都有一头魔狼被劈成两半。
拓跋山的短矛从牛背上刺出,每一矛都精准地扎在魔狼的咽喉或者眼窝。
他的动作极快——刺出,收回,再刺出——节奏稳定得像铁匠打铁。
他座下的铁脊蛮牛也在用牛角挑杀魔狼,牛头上嵌着的魔纹豹獠牙捅穿了不止一头魔狼的肚子。
三千人的军阵碾过山坡。
魔兽群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军阵过处,地上只剩尸体和碎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比之前谷底的还要浓十倍。
地面上的泥土已经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烂泥里。
然后——战兽出现了。
三千人的气血在战阵的牵引下开始共振。
每个人的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与身旁的袍泽同步。
吐气时三千人同时吐气,挥刀时三千人同时挥刀。
每个人的气血从体内涌出,升腾而起,在军阵上空汇聚。
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篝火上方的热浪,在队列上方轻微扭曲。
然后越来越浓,从淡灰变成深灰,从无形变成有形。
三千人的气血翻涌着,凝聚着,渐渐有了形状。
先是脊骨。
一道灰色的脊骨从煞气中拱起,一节一节地延伸,像一条山脉在虚空中生长。
然后是四肢。
四条巨大的腿从煞气中踏出,每条腿都有数十丈粗,踏在虚空中,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然后是头颅。
一颗巨大的兽首从煞气中抬起,鬃毛如烈焰在风中倒卷。
那双眼睛是浑沌的灰色,瞳孔深处闪烁着星罡的银芒。獠牙从嘴角伸出,每一根都有数丈长。
一头百丈长的灰色战兽虚影横贯长空。
它站在三千人的头顶上,鬃毛在风中翻滚,四肢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震得大地颤抖。
魔兽群中被踩中的魔狼直接变成了肉饼,连骨头都被踩碎了。
兽首低垂,俯视着脚下那些渺小的魔兽。然后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没有声音。
但气浪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那气浪是肉眼可见的,一圈灰色的冲击波从战兽口中喷出,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倒伏,碎石横飞。
周围的魔狼被这股气浪掀飞,在落地之前就已经七窍流血。
有的魔狼被气浪卷上半空,身体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战兽继续向前。
它每一步落下,都有数十头魔狼被踩成肉泥。
它每一次咆哮,都有上百头魔狼被气浪掀飞。
它像一座移动的山峰,在魔兽群中碾压过去。
它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碎肉。
严鹤站在谷口,手里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来。
刀尖点在地上,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看着那头百丈战兽,嘴唇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面残破的流云战旗,又看了看山脊上那面白霜战旗。
旗面上的霜雪山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几十年前,他的祖父还活着的时候,给他讲过百万年前天垣城战场的故事。